第782章 再次平静的沪上
沪上的街头这几天有了新的变化。
前阵子密得像梳子齿一样的巡逻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稀疏了些。
虹口这边的主街上,原本每隔百十步就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现在撤走了一半,剩下的几个也不像之前那样端着枪瞪着眼,有两个靠着墙根抽烟,还有一个蹲在马路牙子上翻报纸。
盘查也松了,过路的人被拦下来的少了,偶尔拦一个也只是翻翻良民证就放行,不像前几天那样连包袱都要打开翻检。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那几个卡口,沙袋还堆着,可值守的人减到了两个,铁丝网也没拉,只留了一道活动的木栅栏,推一下就开。
街面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多了些,卖菜的摊子重新支起来了,菜叶子又扔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拉车的拉着空车在路边等客,车夫们蹲成一排抽烟聊天,偶尔有人过来问价,才站起来拉生意。
弄堂里也恢复了平时的动静,倒马桶的推着车从巷口过去,卖豆浆的吆喝声从巷头响到巷尾,谁家的小孩在墙根底下追着跑,摔了一跤哭了两声,被大人哄了两句又笑了。
沈安坐在宪兵队二楼的办公室里,后背靠着墙,两条腿搭在桌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山田坐在对面,两条腿也搭在桌角上,嘴里含着一块桃酥,腮帮子鼓得老高。
渡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巡查记录,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两道,又搁下了。
“老大,你说这几天巡逻松了,是不是上面觉得查得差不多了?”
山田把桃酥咽下去,拿手扫了一下前襟上的碎屑。
沈安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桌角。
“不知道,上面怎么安排,我们照做就是!”
渡边翻了一页巡查记录,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慢悠悠地说:“我看松了也是暂时的,松本的案子没破,迟早还得紧起来!”
山田摆了摆手。
“管他呢!反正咱们该干嘛干嘛!对了老大,中午吃啥?”
沈安把帽子从桌角拿起来扣在脸上,帽檐朝下,遮了半张脸。
“到点再说!一天只想着吃吃吃!”
同一时刻,公共租界那栋公寓楼的三层,王耀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沪上的街道图。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几个点,其中一个用红笔圈了两圈,旁边写着“仓库”两个字。
他的贴身近卫陆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卷手写的指令,等着他吩咐。
王耀华把地图折了一折,推到桌角,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火漆印搁在桌上。
“计划继续,让下面的人按原定的安排走,巡逻松了,正好是动手的时候!”
陆点了一下头,把指令收起来揣进怀里,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王耀华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张折好的地图上。
法租界边缘,周明远正走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他今天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褂,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看着跟街面上任何一个普通市民没什么分别。
老宋走在他前面半步,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斤土豆和一棵白菜,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偶尔聊两句,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巷子里那些寻常的响动里,听起来跟普通的邻居闲聊没什么两样。
老宋带着他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更窄的弄堂,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木纹。老宋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一拍,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看了老宋一眼,又看了周明远一眼,把门拉开了。
两个人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院子里不大,地上铺着青砖,靠墙搁着几口水缸和一摞旧木箱。
正屋的门敞着,里面坐着十来个人,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靠着墙蹲着,有的在翻手里的报纸。
他们看见周明远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直了身子,朝他看过来。
周明远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十来张脸上一一扫过去。
都是生面孔,年轻,二十出头到三十来岁不等,穿着各色半旧的便装,脸上带着那种刚调到新地方还没完全落定的神情。
老宋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总部补充过来的,一共十二个,都是从外围调上来的,底子干净,没在沪上露过面。”
周明远点了一下头,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把每个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朝老宋偏了一下头,两个人退出了院子,从原路返回。
走到巷口的时候周明远才开口:“先不安排任务,让他们待着,不要出去走动,吃住都在里面!等巡逻这阵风完全过去了再说!”
老宋应了一声,把布袋子换了一只手拎着。
虹口一条弄堂深处,老刘蹲在灶台前面烧水。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已经响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
阿牛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份手写的清单,是各个据点撤离进度的汇总。
“虹口那两个点已经撤完了,东西都收干净了,没留尾巴!”
“法租界那个点上礼拜就没人了,过去看了一眼,屋子空着,房东在门口贴了招租的条子,南边那边还有两个点没撤完,一个今天下午能走完,另一个还在等车。”
老刘把锅端下来,倒进桌上的搪瓷壶里,壶盖盖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端起壶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了一口,说:“催一下那边,今天走不完就明天走,别拖!走之前把东西全部收干净,一张纸都不能留。人走的时候绕路,别走平常走的路线。”
阿牛点了一下头,把清单折好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了。
到了夜里,法租界边缘那条巷子深处的小院里,江楠照例收拾完了碗筷。
她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碗筷码进碗柜里,围裙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把石桌上最后一只没洗的茶碗收起来,端进厨房里洗了。
洗完了碗,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拎起自己的小包,走到院门口。
罗宾汉坐在石凳上抽烟。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摁灭在石桌角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江楠?”
江楠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罗宾汉。
昏黄的路灯光从巷口照过来,落在她脸上,眉眼安静。
罗宾汉从口袋里摸出一叠军票,是一百块,递过去。
江楠看了一眼那叠钱,没有伸手接。
“往后真的别再来了!”罗宾汉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们不合适!”
江楠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点了一下头,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可她的脚没有动。
罗宾汉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我做的事,你心里多少清楚,我走的是刀口舔血的路,今天能站在这里,明天或许就没了!你何苦呢?”
江楠又点了一下头。
她还是不接钱,不说话,只是看着罗宾汉。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迈出门槛,沿着巷子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罗宾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他捏着那叠军票的手指微微收紧,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罗宾汉回到自己屋里,把军票塞回枕头底下,在床上躺下来。
被子拉到下巴,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一阵,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风从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慢,可脑子里一会儿是江楠站在门槛外面的样子,一会儿是情报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翻了好几个身,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他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拍,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今天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褂,下面是一条半旧的裤子,脚上踩着一双旧布鞋。
头上扣了一顶布帽,帽檐压到眉毛以下。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跟街面上任何一个赶早市的人没什么分别。
他推开院门出去。
巷子里还很安静,只有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气往上蹿。
他沿着弄堂往外走,拐了两个弯,穿过一条横巷,走到杂货铺所在的那条弄堂。
铺子的门板已经卸了大半,柜台后面坐着那个年轻后生,手里攥着一把蒲扇。
他看见罗宾汉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认出帽檐底下那张脸,把蒲扇搁下,站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罗宾汉跟着他穿过柜台侧面的窄门,走过暗过道,掀开蓝布门帘进了后堂。
后堂的光线还是那样,从北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照在方桌面上。
那人坐在桌后,还是那副老样子,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面冒着热气。
罗宾汉在桌子对面坐下,把草帽摘了搁在桌角。
“这次是什么?”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