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再次狙击沈安
杂货铺后堂里,罗宾汉问完那句话之后,对面那人没有接话。
那人只是把面前那只牛皮纸袋往前推了推,推到桌面的边沿上,推到罗宾汉够得着的位置。
纸袋口折了两折,封得严实,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人推完纸袋,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茶杯上,低头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罗宾汉。
罗宾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伸手把纸袋拿起来,掂了一下分量,跟上次差不多,不轻不重。
他把纸袋搁在膝盖上,从桌角拿起草帽扣回头上,站起来掀开门帘走出去。
经过柜台的时候年轻后生还在扇蒲扇,朝他点了一下头。
罗宾汉没停步,出了铺子,沿着弄堂朝来时相反的方向走,拐了两个弯,从菜市场另一头穿出去,回到主街上。
他没有在路上拆那个袋子。
袋子里的东西他大概猜得到——又是某个人的档案,某个人的轨迹,某个人的日常。
他干了这么多次,已经摸出了规律,每次都是这样的流程,情报到手,研究目标,找机会动手,然后日本人加强巡逻,过几天松了,他再动手。
循环往复,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回到院子的时候江楠正在晾衣裳。
她把洗好的褂子一件一件抖开,搭在竹竿上,衣袖拉平,衣摆扯直,做得认真仔细。
江满仓在院子中间打拳,动作比前几天又顺了些,转身的时候重心压得低,拳风带着呼呼的响。
两个人看见罗宾汉进来,都停了一下。
江楠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又转回去继续晾衣裳。
江满仓收了架势,叫了一声“师傅”。
罗宾汉朝他们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吃饭”,然后进了自己屋。
他把牛皮纸袋塞进枕头底下,又出来,从厨房的灶台上顺了两个昨天剩的馒头揣在怀里,推门出去了。
他出门之后没有直接去目标的方向。
他先沿着巷子往北走,穿过两条横巷,绕到了虹口那条主街的后面。
他在街角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街面上的行人,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了主街侧面的一条小弄堂。
弄堂不长,从这头能看到那头,尽头是一家饭馆的后门,门口搁着几只泔水桶和一堆劈柴。
他就是在那里看见沈安的。
沈安从饭馆正门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山田和渡边。
三个人都穿着军装,领口的扣子松着,山田的帽子拿在手里,渡边的帽子歪戴在后脑勺上。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山田的声音最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他在嚷嚷什么“那家馆子的狮子头确实不错”,渡边偶尔回一句“你上回也说那家不错,结果咸得要命”,沈安走在中间,手里夹着一根烟,听他们俩斗嘴,嘴角带着一点笑。
罗宾汉往弄堂的阴影里缩了一步,把身子贴在墙面上。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那里别着短枪,枪柄被掌心焐得温热。
他的目光穿过弄堂口和主街之间的那段距离,落在沈安的侧影上。
三个人走得不快,像是刚吃完饭,消消食,步子闲散。
沈安走到街边的时候停下来,把烟头丢进路边的排水沟里,用脚尖碾了一下。
罗宾汉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从他站的位置到沈安经过的街边,大概二十步。
如果快一点,五六秒就能到。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是从弄堂另一头传过来的。
弄堂的另一头连着一条更小的夹道,夹道里堆着几家人的杂物和晾衣竿。
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是一个老头的求饶声,混着几个年轻男人的笑骂。
用的是日语。
罗宾汉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头朝弄堂另一头看了一眼。
夹道里面,三个穿短褂的浪人围着一个老头,老头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缩成一团。
地上散着几棵白菜和一把葱,老头的竹篮翻在旁边,篮子里的一只碗碎在地上,碎瓷片混在菜叶里。
一个浪人抬起脚朝老头的背上踹了一下,老头往前扑了一跤,嘴里喊了一声“饶了我吧”,声音又低又哑。
罗宾汉又看了一眼街面。
沈安已经走出去了几步,背对着这边,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往弄堂这边看。
山田和渡边跟在他两侧,三个人渐渐远了。
罗宾汉把摸在枪柄上的手松开了。
他转过身,朝弄堂另一头的夹道走去。
步子一开始不快,后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冲过去的。
第一个浪人还没反应过来,罗宾汉的拳头已经到了他下巴跟前。
他用的是掌根,从下往上推,力道全砸在下颌骨上,那人的头往后一仰,整个人腾空翻了半圈,后背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一块石板上,闷响一声,不动了。
第二个浪人刚转过头来,罗宾汉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小腹,那人弯下腰去,罗宾汉顺势一肘砸在他后颈上,那人往前扑倒,脸磕在菜叶堆里,也安静了。
第三个浪人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里摸,罗宾汉没给他机会,一步跨上去,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拧,右手掌刀切在他喉结上,那人喉咙里发出半声咕噜,整个人软下去,罗宾汉松开手的时候他顺着墙根滑到地上,歪着头,嘴张着,不动了。
前后不到半分钟。
罗宾汉蹲下来确定死了,才把三个浪人身上的口袋挨个摸了一遍。
第一个人的内袋里有一只皮夹,塞着几张军票和几张零票,第二个人的腰带上别着一只牛皮钱袋,第三个的衣服里摸出几枚银元和一块旧手表。
他把票子和银元都拢在一起,塞进老头的手里。
老头还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抖个不停,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罗宾汉把他扶起来,把竹篮翻正,把地上没踩烂的几棵白菜和那把葱捡回去,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瓷片,没有管。
他把篮子塞到老头手里,拍了拍老头肩膀,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没有从原路返回,沿着夹道继续往前走,穿到另一条巷子里,拐了两个弯,在一户人家后院的晾衣竿旁边停下来。
竿子上挂着几件半旧的衣裳,有男人的褂子和裤子,都是普通人家穿的样式,颜色灰扑扑的,料子也粗。
他抬手摘了一件褂子和一条裤子,在旁边那间无人看管的杂物棚里换上了,把自己的旧衣裳卷成一团塞进杂物堆后面。
又拿手把头发理了理,把脸上沾的一点灰蹭掉。
换完之后他沿着巷子走出去,拐上了一条热闹的街。
街面上人不少,卖菜的、挑担子的、赶路的,混在一起,吵吵嚷嚷。
他混在人群里走了一段,在街角的一家糕点铺子前停下来,买了两包桃酥和一包桂花糕,让伙计用油纸包好,草绳扎上。
又走到隔壁的菜摊前,挑了一块五花肉、几根黄瓜、一把青菜,还有半斤豆腐,装进菜篮子里。
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又买了一小坛酱菜和一包干虾仁,这才拎着东西往回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江满仓已经吃过了,正在院子里练拳,看见他进来收了势叫了一声“师傅”。
江楠坐在石凳上,面前搁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手里攥着针线。
她看见罗宾汉拎着大包小包进来,站起来想去接,罗宾汉朝她摆了一下手,把东西搁在石桌上,解开草绳,把肉和菜一样样拿出来。
“今天吃红烧肉。”他说。
江楠把鞋底收进篮子里,走到石桌旁边,把菜和肉拢了拢,拎起那块五花肉看了看,说:“这块肉不错,五花三层,肥瘦相间。”
她把肉搁回桌上,又从篮子里翻出那包干虾仁,拆开油纸看了一眼,说:“这个可以搁在汤里,提鲜。”
然后她拎着肉和菜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肉。
罗宾汉在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点上。
江满仓又站回砖地中间接着练拳,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琢磨什么。
罗宾汉抽着烟,目光落在厨房门口,江楠的身影在里面晃动着,水声哗哗地响。
他看了一阵,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石桌角上,站起来进了自己屋。
他把门带上,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
他盯着纸袋看了一拍,把袋口的折痕解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下面是一沓写满了字的纸。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野村健一郎,梅机关电讯课课长,四十五岁,退役海军通讯兵。
他把照片放下来,翻开那沓纸,开始一页一页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