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开始收网了？

杂货铺后堂里，那人推完纸袋之后就没有再开口。

罗宾汉把纸袋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等了一拍，见对方只是端着茶杯喝茶，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便站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他走之后，后堂里安静了一阵。

年轻后生从柜台那边走过来，把蓝布门帘掀开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眼，确认罗宾汉已经走远了，才转身进了后堂。

他走到方桌旁边，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倒了，杯子搁回原处，又从墙角摸出一块抹布，把桌面上的水渍和烟灰擦干净。

擦完了，他把抹布叠好搁在窗台上，朝坐在桌后的那人点了一下头。

那人把茶杯搁下，站起来，走到后堂最里面那面墙前面。

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轴的一角微微翘着。

他伸手把画轴往旁边推了推，画后面露出一道窄门，门板跟墙面刷了同一种灰扑扑的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推开门，侧身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暗室，没有窗户，只点着一盏煤油灯。

灯下搁着一张条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张手绘的地图。

桌后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翻面前的文件。

那人进门之后在桌对面站定，把双手垂在身侧，等对方先开口。

桌后的人没有回头，只是翻了一页纸，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低，隔着门板传不出来。

那人点了一下头，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拿起来折好，揣进怀里，退出了暗室。

窄门重新合上，画轴推回原位。

他回到后堂，年轻后生已经把桌椅归了位，地上的烟灰扫干净了，窗台上的茶杯也收走了。

两个人在后堂里对看了一眼，没有多话，各自散了。

第二天清早，梅机关四楼靠东那间办公室里，龟田正雄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昨天的巡查汇总。

窗外的日头刚升起来，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桌角那盆矮松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齐整，下巴上刮得干干净净，看着比平时精神一些。

但精神归精神，眼底那层青灰色骗不了人，昨夜里大概没怎么睡好。

他拿起桌上那只铜铃摇了一下。

外面的秘书听到铃声，推门进来。

她穿一身素净的深色和服，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用一根黑漆木簪别着。

她走到桌前站定，微微欠了一下身，等龟田吩咐。

龟田从桌上拿起一张写好的指令递过去，说：“你去一趟情报分析课和外勤行动课，把这个交给野村课长和田中课长。让他们两个人一起办这件事，立刻去办，不要拖！”

秘书接过指令，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是龟田亲笔写的，笔画粗重，写得很用力。

内容不长，只有几行——让野村健一郎和田中茂找一个身材和年龄跟罗宾汉相似的人，对外宣称这个人就是罗宾汉，已经被宪兵队和梅机关联合抓获，择日在公共租界当街斩首示众。

执行时间定在三天之后，地点选在跑马场旁边的那个十字路口，那里人流量大，消息传得快。

秘书看完把指令折好揣进怀里，朝龟田点了一下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先朝东边情报分析课的方向去了。

龟田看着她出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梅机关的人员编制表上，表上野村健一郎和田中茂的名字排在一起，两个人都是大佐，一个管电讯，一个管外勤。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一阵，把目光收回来，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秘书先到了情报分析课的门口。

她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野村健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电讯记录，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把铅笔搁下，问了一句：“什么事？”

秘书把指令递过去。

野村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把纸翻了一面确认没有别的内容，然后搁在桌面上，用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

“知道了，我这就去找田中。”

秘书点了一下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野村把指令重新拿起来折好，塞进军装内袋里，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帽子扣在头上，推门出去了。

他沿着走廊走到外勤行动课的门口，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田中茂正站在墙边的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线。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野村，把手里的铅笔搁下，问了一句：“怎么了？”

野村从口袋里把指令掏出来递过去。

田中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跟野村刚才差不多——先皱眉，然后把纸翻了一面，再折起来。

他把指令还给野村，走到办公桌旁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抖了两根，递了一根给野村，自己叼了一根点上。

“找谁？”他问。

野村把烟接过来，没有点，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外勤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年纪别太大，身形瘦一些的，街上找也行，反正只需要一张脸，不用他真的会什么！”

田中吸了一口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监狱里关着的那几个抗日分子里面，有一个体型差不多的，年纪也合适。我让人去看看，行的话就直接提出来。”

野村点了一下头，把烟叼在嘴上，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点了。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一截，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地图上那些红蓝铅笔的标记照得反光。

烟灰缸里的烟头慢慢积起来，一个接一个，没有人去管。

而这个时候，罗宾汉已经出了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下面是一条打着补丁的黑裤，脚上踩着一双旧胶底鞋。

头上扣了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昨天从菜市场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出门，在屋里把那沓情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野村健一郎的日常轨迹记了个七七八八——每天什么时候到机关，什么时候离开，走哪条路，常去哪家店，住在哪里，家里几口人，有没有保镖。

这份情报比前几次的都细，连野村每天在办公室里坐哪个位置、午休时间多长都写了。

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按自己的习惯把路线重新排了排，排出一个可以用的形状。

他出了巷子之后没有直接往梅机关的方向走。

他先绕去了老赵的大饼摊，买了两张葱油饼揣在怀里，边吃边走。

老赵的摊子今天生意不错，铁鏊子前面排了三个人，都是码头上扛活的，身上一股汗味和鱼腥味混在一起。

罗宾汉排在最后面，等前面的人拿了饼走了，才把钱递过去。

老赵把最大那张饼翻出来搁在鏊子边上晾着，说了一句“今天的葱是菜市口王寡妇家新摘的，香得很”，罗宾汉接过饼咬了一口，确实香，葱味在嘴里散开，混着麦香和油香。

他嚼着饼，沿着苏州河边的土路朝虹口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之后他在路边停下来，掏出那张从情报里抄下来的地址看了一眼——野村健一郎的公寓在虹口狄思威路的一条支弄里，离梅机关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

他昨天没有直接去踩点，因为情报上写的跟他之前杀松本浩一时那个狄思威路的地址差不多。

松本浩一原本也住在那一带，后来搬走了。

野村跟松本两个人都是梅机关的课长，上下班路线也可能有重叠。

罗宾汉在心里把这两件事并在一起想了一拍，觉得有点意思。

但他没有多想，把地址收好，继续往前走。

走到狄思威路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日头升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暖白，街面上的行人也比早上多了一些。

罗宾汉沿着路东侧的人行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路边的公寓楼和弄堂口，把跟情报上地址对得上的那栋楼找了出来。

那是一栋三层的砖楼，灰墙灰瓦，跟周围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楼下有一扇黑漆铁门，门虚掩着，门里是一条窄过道，过道尽头通向上楼的楼梯。

罗宾汉没有在门口停步。

他走过了那栋楼，在隔壁巷口的茶水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热水。

茶水摊的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收了两枚铜板之后就在灶台边上坐着拨弄自己的烟丝，不怎么爱说话。

罗宾汉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对面那栋砖楼的门口，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付完钱就起身离开。

他沿着狄思威路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情报上写的野村常去的那家理发店旁边的小巷子。

巷子里有一排晾衣竿，竿上挂着几家人的衣裳，风吹过来的时候衣裳在绳上晃两下又停下来。

他穿过巷子，从另一头出去，到了四川北路上。

野村每天下午下班之后会去一家叫“同和馆”的饭馆吃饭，然后去附近的酒吧坐一阵。

罗宾汉把同和馆的位置记在脑子里，又沿着酒吧那条街走了一圈，把附近的巷口和岔路都看了一遍。

走完之后他在街角的一家烟纸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火柴，把火柴揣进兜里，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把刚才走过的路线重新码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