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各方知晓情报后的反应
下午一点刚过，日头从云层后面斜着探出来，把街面上的影子从短拉长了一截。
虹口那条主街上，铺子门前的石板地被晒得发白，卖糖炒栗子的摊子重新支起来了，铁锅里的砂子烘得发烫，栗子的焦香混着煤烟味一阵一阵地飘。
裁缝铺的老板娘把门板卸了一半，自己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择菜，菜叶子扔了一地。
隔壁的烟纸店门口搁着一张条凳，两个老头坐在上面下棋，棋盘搁在膝盖上，棋子落下去的时候啪嗒响一声，不急不慢的。
街口忽然跑过来一个报童，手里攥着一摞报纸，边跑边喊，嗓子尖得刺耳。
“号外号外——罗宾汉被擒！三天后斩首示众！号外号外——”
头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街面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裁缝铺的老板娘抬起头来，手里的菜叶子停在半空。
下棋的两个老头把棋盘往旁边挪了挪，朝街口的方向看。
烟纸店的伙计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街面上走着的几个行人也停住了脚，转过头来看着报童。
报童跑到街中间，又喊了一嗓子，把手里那份报纸高高举起来，晃了两下。
他年纪不大，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身上的短褂大了一号，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两只细手腕。
他边喊边朝人群里张望，目光扫过那些停下脚步的人，找准了其中几个穿着还算齐整的。
“先生，号外，罗宾汉被抓了，三天后在跑马场那边斩首！买一份看看吧！”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接过报纸，低头扫了一眼头版，眉头拧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报童，把报纸翻开来看。
旁边的人凑上来，围在他两侧，伸着脖子往报纸上看。
“真抓着了？”有人问。
“上面写着呢，”
灰布长衫的男人把报纸举高了一些，让旁边的人也看到，“说是宪兵队和梅机关联合行动，在法租界一处窝点将其擒获，过程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他用的什么武器、身上带着什么东西都写了。”
“啧啧，”
旁边一个穿短打的老头咂了咂嘴，摇了摇头，“罗宾汉啊，那可是条好汉！杀了多少鬼子，怎么就这么被抓住了？”
“上面说是内线出卖的！”
灰布长衫的男人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有人贪赏金，把他卖了！这种人，唉——”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有掏钱买报纸自己看的，有伸着脖子蹭报纸的。
报童手里那摞报纸很快就下去了一半，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摞，接着喊。
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罗宾汉这下完了，三天后就砍头了。”
“可惜了，那么好的一条汉子，杀鬼子跟杀鸡似的，到头来还是栽了！”
“听说他杀了好几个日本大官呢，松本浩一就是被他弄死的。”
“可不是嘛，还有之前那些个……日本人恨他恨得牙痒痒，这回抓住了肯定不能留。”
“三天后跑马场那边，有人去看吗？”
“去看什么？看杀人？”
“说的也是，看了心里堵得慌。”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想从字缝里找出什么破绽来。
报童又跑远了，声音从街口传到街尾，又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罗宾汉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钻进耳朵里。
他听了一阵，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朝街口那个跑远了的报童喊了一声：“喂，来一份。”
报童听见喊声跑回来，把报纸递过去，接过铜板揣进兜里，又跑远了。
罗宾汉把报纸展开，站在街边的墙根底下仔细看了一遍。
头版的标题印得很大，字是粗黑体的，标题下面是一篇将近千字的报道，详细描述了“抓捕过程”——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多少兵力、如何包围、如何突入、如何搏斗、最后如何将其制服。
审讯过程写得更加详细，说“罗宾汉”在审讯中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交代了多起刺杀行动的细节，甚至供出了几个同伙的姓名和藏身之处。
报道末尾写着三天后将在跑马场旁边的十字路口当街斩首，届时由梅机关情报分析课课长野村健一郎和外勤行动课课长田中茂共同主持。
罗宾汉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了一面看了看社会版和广告版，确认没有别的了，才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
他靠在墙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街面上那些仍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上。
有人蹲在路边把报纸摊开来看，有人把报纸传给别人看，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争论罗宾汉到底是被谁出卖的。
一个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街中间走过去，嘴里也在念叨着“罗宾汉被抓了”，担子两头的筐子随着步子晃来晃去。
罗宾汉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议论，心里没什么波动。
报纸上写的那些东西，抓捕过程、审讯细节、同伙姓名，全都是编的。
编得有模有样，连他自己看了都差点信了。
要不是他本人就站在这里，他真要以为那个被抓的人就是自己了。
他注意到报道里提到的两个名字——野村健一郎，田中茂。
一个管电讯，一个管外勤。
三天后由这两个人主持斩首示众。
他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今天本来就在找野村健一郎的踪迹，踩点踩了一上午，正准备回去把情报再理一遍，找个合适的机会动手。
没想到日本人比他先了一步，给他安排了一出“斩首示众”的戏。
三天之后，跑马场旁边的十字路口，当街斩首。
如果那天他不在现场，那个替身就会被当成罗宾汉砍掉脑袋，报纸上会登出“罗宾汉伏法”的消息，日本人会庆祝一番，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如果他那天出现在现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那日本人精心编排的这出戏就唱不下去了。
他能让全沪上的人都看到，真正的罗宾汉没有被抓，日本人砍的是个冒牌货，还可以顺手宰他几个日本猪。
不过风险也大。
那天的现场一定布满便衣和暗哨，他一现身就等于是把自己送到人家的包围圈里。
他得想清楚怎么进场、怎么出场，得把退路提前踩好，得把周围的巷子、街道、岔口全部摸清。
他把报纸从腋下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跑马场旁边的十字路口”那几个字上，然后把报纸折好，塞进短褂的内袋里。
他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沿着街边朝跑马场的方向走去。
走到跑马场那条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一截，光线从暖白变成了暖黄。
跑马场旁边那个十字路口是个大路口，四条街在这里交汇，路面比别处宽出一截。
路口的东北角有一家茶馆，两层楼，门口挂着幌子，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西南角是一家绸缎庄，门脸修得气派，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匹绸子，颜色鲜亮。
东南角是一条巷子，巷口有几家小铺子，卖烟酒和杂货。
西北角是一排民房，两层高，楼下一溜门板关着，楼上住着人，偶尔有晾衣裳的竹竿从窗户里伸出来。
罗宾汉从路口慢慢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四面的街面和巷口。
他把茶馆和绸缎庄的位置记下来，把巷口的铺子和民房的位置也记下来。
他走到东南角那条巷子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巷子不长，能通到后面的一条小街，中间有几道拐弯和岔口，是个可以藏身也可以脱身的地方。
他又走到西北角那排民房前面，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和楼下的门板，把其中几个位置记在心里。
然后他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绕回主街上。
踩完点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街角的一家烟纸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火柴，站在台阶上把刚才走过的路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路口的大小、巷子的走向、可以藏身的位置、可以逃走的路线——然后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又在路边的一个茶水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水慢慢喝，把报纸上那篇报道里的细节又回想了一遍。
而这个时候，虹口一条弄堂深处那间小屋里，老刘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手底下人送来的报纸。
他把头版那篇报道看了两遍，又翻到里面那页看了看后续的消息，然后把报纸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阿牛站在桌边，看了看他的脸色，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想办法救？”
老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搁回去，沉默了几拍，才开口说：“让内线试一试，有消息就报，没消息也别硬来！”
阿牛点了一下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窗外的日头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报纸的边缘被光照得发亮。
而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另外两个地方，中统的王耀华和军统的周明远各自看到了同样的报纸。
王耀华把报纸翻了一遍，搁在桌角，对近卫说了一句“罗宾汉也栽了”，就低头继续看他的地图了。
周明远把报纸递给老宋，老宋看完之后叹了口气，周明远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把报纸折好搁在抽屉里。
两边都没有再说什么，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