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突发情况?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消息传开的第一天,街面上的人大多不信。
报童的号外在虹口、法租界、公共租界几条主街上轮番喊了整整一个下午,听的人多,买的人少。
有人站在墙根底下摇头,说罗宾汉要是能被抓住,那日本人早就把沪上翻了个底朝天了。
有人蹲在茶馆里拍桌子,说这肯定是日本人的把戏,随便找个替死鬼来糊弄人。
还有人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想从字缝里找出破绽来,看到最后把报纸一摔,说“写得这么细,怕是假的吧”。
到了第二天,信的人多了一些。
有人在法租界的茶楼里听一个穿长衫的先生讲,说日本人这次确实动了大阵仗,梅机关和宪兵队联合行动,出动了上百号人,把法租界一条弄堂围得水泄不通。
那先生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罗宾汉藏在哪间屋子、从哪个窗户翻出去、在哪条巷子里被堵住都讲得清清楚楚。
听的人半信半疑,可那先生讲得实在太细,细到不像编的,有人就开始在心里犯嘀咕了。
到了第三天早上,不信的人也开始信了。
街面上的议论声变了调,从“不可能”变成了“可惜了”。
茶馆里的老头端着茶碗叹气,说罗宾汉杀了那么多鬼子,到头来还是没躲过去。
卖菜的蹲在摊子后面跟旁边的摊主念叨,说这年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拉车的拉着空车从街口经过,嘴里念叨着“罗宾汉要没了?”,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截。
弄堂里的主妇们围在水井边上洗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话题也从菜价变成了罗宾汉。
有人开始打听斩首示众的地点,问清楚了在跑马场旁边的十字路口,几点开始,走哪条路能过去。
有人说不去,看杀人晦气。
有人说去送一程,好歹是个好汉。
到了第三天中午,日头升到头顶正中的时候,跑马场旁边那个十字路口已经围满了人。
人从四条街的方向涌过来,把路口的四面堵得严严实实。
东北角的茶馆二楼窗户全开了,窗户后面挤满了人头,有人端着茶碗,有人扶着窗框,脖子伸得老长。
西南角绸缎庄的门口台阶上站了十几个人,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把台阶占得没缝。
东南角巷口的几家小铺子门口也站了人,烟纸店的老板索性把柜台挪到门口,一边卖烟一边看热闹。
西北角那排民房二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晾衣竿被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朝下张望的脸。
路口中间搭了一个台子,不高,半人高,台面上铺着一块灰布,四角用钉子钉在木板上。
台子后面竖着两根木桩,中间拉着一根粗麻绳,麻绳下面垂着一根打了结的绳套。台子旁边站着十几个穿制服的宪兵,手里的枪端着,围成一个半圆,把台子三面挡住。
台子对面的绸缎庄门口,摆了两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野村健一郎坐在左边,穿着一身深色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帽子搁在膝盖上。
田中茂坐在右边,军装外面套了一件短外套,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叩着。
人群里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被搅了窝的蜂子。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把孩子举到肩膀上,有人从口袋里摸出干粮边吃边等。
日头照在路面上,把石板地晒得发烫,人群里有人不停地擦汗,有人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在路口东南角那条巷子深处,一栋两层民房的屋顶上,罗宾汉趴在屋脊的斜面后面。
这个位置是他三天前踩点的时候就看好的。
屋顶的斜度刚好能挡住下面街道的视线,从屋脊的瓦片缝隙里能清楚地看见对面那个台子和绸缎庄门口的椅子。
距离不远,就在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条街的宽度。
他把一把长枪搁在手边,枪膛里压满了子弹。
旁边搁着几颗德造手雷,是从之前刺杀行动中攒下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手雷的引爆方式他做了改装,拉线延到了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趴在瓦片上,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跟屋顶的颜色差不多,从下面往上看很难分辨出来。
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对面那个台子。
野村健一郎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台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戴着一副老花镜,低头念着什么。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只听到“罗宾汉……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几个字。
野村念完文件,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搁回口袋里,朝台子旁边的宪兵点了一下头。
一个宪兵走上台去,把麻绳下面的绳套理了理,然后转身朝绸缎庄门口站着的田中茂敬了个礼。
田中茂站起来,朝台子这边走了两步,手抬起来,准备挥下去。
罗宾汉把拉线攥在手心里,指头勾住线环,用力一扯。
拉线连着的手雷从瓦片后面滑下去,落进屋顶边缘的排水槽里,滚了两滚,掉到了巷子下面的石板地上。
手雷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行刑台的下面。
在罗宾汉不知道的地方,也是目标人员站的台子底下有他不知道的一大包炸药包,用油纸裹着,上面的表不断的走着。
一声闷响。
台子从中间炸开,木板碎裂飞溅,灰布被气浪掀得老高。
野村健一郎整个人被抛起来,后背撞在后面的木桩上,木桩折成两截,他摔在台子残骸里,脑袋歪向一侧。
田中茂刚站起来走了两步,爆炸的气浪把他掀翻在地,一块飞起来的木板砸在他胸口,他挣扎了两下,嘴角涌出一口血,不动了。
站在台子旁边的几个宪兵也被炸飞了,有的摔在人群里,有的撞在绸缎庄的墙上,围观的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后涌,尖叫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都填满了。
罗宾汉从屋顶上勉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台子残骸里那两具不再动弹的身体,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还是收好东西撤退,其实就是拿上了旁边的一颗手榴弹而已,沿着屋顶的斜面滑到后墙,蹬着墙根一根凸出来的石条翻到了巷子里。
巷子里有几个被爆炸声吓住的邻居正扒着门缝往外看,他弯着腰贴着墙根快步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从巷子的另一头钻了出去,混进了主街上四散奔逃的人群里。
而就在爆炸声响起的同一时刻,沪上仿佛约定好了一样,几十个不同方向的巷子里,同时响起了破门的声响。
在法租界一条叫福佑路的弄堂深处,一扇黑漆木门被从外面踹开,门板撞在墙上,木屑崩了一地。
十几个穿着便衣的人冲进院子,手里端着短枪,为首的一个人个子不高,肩膀宽,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
院子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枪口逼到了墙根底下蹲着,有人喊了一声,随即被枪托砸在肩膀上,闷哼一声蹲了下去。
屋子里面的人听见动静想从后窗翻出去,被守在后墙的便衣堵了回来,两把枪同时指着他,他举起手,手枪从手里滑落,磕在砖地上。
在虹口一条叫柳条巷的弄堂里,另一队便衣踹开了一扇裁缝铺的门板。
铺子里面的人正在吃午饭,碗筷摆了一桌,听见门响的时候筷子还搁在碗沿上。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站起来想往阁楼上跑,被冲进来的人一把按在楼梯扶手上,手腕反剪到背后铐住了。
阁楼上有人在推窗户,窗户刚推开一半,底下就响起了枪声,子弹打在窗框上,木屑溅了那人一脸,他把手缩回去,楼下的人已经踩着楼梯往上冲了。
在公共租界边缘一条叫文安里的弄堂深处,还有一扇门被同时撞开。
那间屋子表面上是一家杂货铺,门板卸了一半,柜台上搁着几包香烟和两罐酱油。冲进去的便衣绕过柜台,推开后堂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布置简单的会客室,桌上还摊着一份看了一半的报纸。
屋子里没人,但后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来一点热气。
便衣追出门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在垃圾堆里翻东西。
领队的人站在巷口,朝两边的巷子各看了一眼,把手里的枪别回腰里,对身后的人摆了一下手,示意继续搜。
而在另一头,梅机关的大院里,行动科的几队人马已经在斩首示众之前就出发了。
龟田正雄还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最后一辆车开出大门。
他手里端着茶缸,手指头在缸沿上摩挲了一圈。
窗外的日头照在院子的水泥地上,亮得晃眼。
院子里的卫兵换了班,新来的两个站在铁栅栏门两侧,枪扛在肩上,姿态跟平时没什么分别。
他看了一阵,把茶缸搁在窗台上,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一声,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点了一下头,把话筒搁回去。
然后他翻开面前那份文件夹,在第一页上划掉了一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