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逃出生天的罗宾汉
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四处涌。
爆炸的余波把街面上的石板掀翻了好几块,碎石子嵌在路面的缝隙里,被四散奔逃的脚踢得四处乱飞。
绸缎庄的玻璃橱窗被震裂了,碎玻璃碴子铺了一地,有人踩上去滑了一跤,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拖着跑。
茶馆二楼的窗户里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下看,被伙计一把拉了回去。
烟纸店的柜台被挤翻了,香烟和火柴盒撒了一地,老板蹲在柜台后面抱着头,嘴里骂骂咧咧的。
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燃烧后的焦味,混着人群里炸开的汗味和尘土味,呛得人直咳嗽。
罗宾汉混在往南跑的人流里,弯着腰,帽檐压得极低。
他的右手还攥着一颗手榴弹——刚才从屋顶滑下来的时候顺手拿的,木柄被汗浸得有些潮。
他从巷子口钻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进了逃散的人群里,周围的人都在跑,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跟着人流跑了大概十几步,从人群的缝隙里扫了一眼身后——那个被炸开的行刑台还在冒烟,碎片散了一地,几个宪兵倒在地上,人群从他们身边涌过去,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继续跑。跑了不到半条街,前面的路口被人堵住了。
堵住路口的是一队穿深色制服的人,大概七八个,手里端着短枪,站成一个半弧形,把路口的三个方向都封住了。
他们后面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身量不高,穿一件素色的便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盘清秀,眉眼细长。
她站在路口正中间,右手提着一把短枪,枪口朝上,左手垂在身侧。
她身边还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一个矮胖,一个瘦高,看着是她的副手。
罗宾汉的脚步停住了。
他混在人群里,人群也在往这个方向涌,可前面的人一看到路口的枪队就减了速,有人开始往后退,后面的还不知道情况,仍然往前挤。
罗宾汉被夹在人流中间,进退不得。
他把手榴弹往袖子里塞了塞,尽量让自己的身形缩在一个高个子的后面。
那个年轻女人朝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正前方。
她扫了一眼面前这些四散奔逃的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她把枪口朝天举起,扣了一下扳机。
枪声在街面上炸开,比爆炸声更脆、更近,震得近处几个人的耳朵嗡嗡响。
人群里的骚动一下子压住了,前面的人往后缩,后面的人不敢再挤。
路口安静了一拍,只有远处还有零星的人声和脚步声往这边涌。
“罗宾汉,你别藏了,我知道你在这里面!”
那女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送得远远的。
她的目光从人群左到右扫了一遍,目光掠过罗宾汉藏身的位置时没有停顿,可也没有移开太久。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站在前排的一个人扭头朝身后看,后面的人也互相交头接耳。
一个戴眼镜的外国人从人群中间挤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台照相机,脖子上挂着一根皮带,衬衣领子翻在外面。
他走到人群前面,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了一句:“谁是罗宾汉?先生,你们说的罗宾汉在这里吗?”
那女人的目光从那外国人脸上扫过,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过头朝身后的矮胖男人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矮胖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
她直接转回头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外国记者混在人群里,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按照安排,来现场的外国记者应该由专人带着,提前清出现场,不会出现在人群中间,到时候有的是手段把罗宾汉搞出来。
可这个明显是外国记者的人不知道怎么混了进来,还挤到了前排。
那女人没有继续纠缠记者的事。
她朝矮胖男人偏了一下头,矮胖男人转身朝后面招了一下手。两个便衣从队伍后面拖出一个人来。
那人被反剪着双臂,手腕上绑着粗麻绳,绳子勒得太紧,腕上的皮肉都翻了出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痕。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结在嘴角边上。
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半睁着,眼白上布着红血丝。
衣服的前襟被扯开了几颗扣子,露出里面的灰布褂子,褂子上沾着泥印和暗色的斑痕。
他的步子虚浮,被两个便衣架着才能站稳,可他的头抬着,目光从人群的左面扫到右面,又从右面扫回左面。
罗宾汉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满仓?
江满仓被两个便衣架到人群前面,脚底下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硬撑着站直了。
他的目光从人群前面那些陌生面孔上一一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后面那些被挤到墙角的人身上,又从那些人的脸上移开。
罗宾汉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挡着两三个人的肩膀。
那女人走到江满仓身边,把枪口朝下,枪管抵在江满仓的肩膀上,不重,可足以让周围的人看清她手里的家伙。
她看着人群,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罗宾汉,你看清楚这是谁,再不出来,我就杀了他!”
江满仓的肩膀被枪管抵着,身体晃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女人,又转回头来看着人群。
他的嘴张开了,嘴唇上的干皮裂出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一小点,他没管,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我是被日本人安插在罗宾汉身边的!”
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声音在街面上传开,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静了半截。
那女人愣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矮胖男人一眼,矮胖男人往前凑了一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制止江满仓,只是把抵在他肩膀上的枪管松了松,枪口抬起来半寸。
江满仓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继续说:“我是被他们假装追债,打得遍体鳞伤,后来被罗宾汉救了的,今天一早,我就被他们抓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请各位乡亲父老带个话——我对不起他!”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偏过头,看了身边那个女人一眼,然后猛地一转身,整个人朝她撞过去,嘴张开,牙齿朝着她的脖子咬下去。
那女人惊呆了。
她的身体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枪差一点脱手。
她身边的瘦高男人反应很快,一步跨上来,抬脚踹在江满仓的膝盖外侧。
江满仓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侧面倒,脸磕在石板地上,闷响了一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肘撑在地上,膝盖刚抬起来,两个便衣已经扑上去把他按住了。
他的脸被按在地面上,嘴角的伤口重新裂开,血从嘴角淌下来,在石板缝里洇开一小片。
那女人退了两步才站稳,胸口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重新走到人群前面。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一把刀子。
“快出来吧罗宾汉!你看他都受伤了,听说你和他关系不错呀。”
罗宾汉的指头攥紧了袖子里那颗手榴弹,指关节顶在木柄的棱角上,硌得生疼。
他的目光穿过前面那两个人的肩膀,落在江满仓被按在地上的背影上。
江满仓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绳子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喊叫。
罗宾汉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到了腰间别着的那把驳壳枪。
他把枪从腰带里抽出来,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前面那个高个子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侧了一下身,从高个子的肩膀旁边挤过去。
就在他挤出人群的那一刻,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五根手指箍在他的腕骨上,像是铁钳一样。
罗宾汉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短褂,脸瘦长,眉毛浓,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罗宾汉手里的驳壳枪按下去,从他手里抽走了。
罗宾汉的拳头攥紧了,可那人的手没有松。
他把枪抽走之后,朝旁边递了过去。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接住枪,是个年纪差不多的人,方脸,肩膀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可那一眼里像是交换了什么东西。
方脸男人把驳壳枪攥在手里,拇指搭在保险上,推开了。
他转过身,拨开人群往前走。人群里有人想拦他,被他用肩膀顶开。
他朝天上放了两枪。
枪声在街面上炸开,比那女人刚才那一枪更响。
人群里的骚动一下子炸了锅,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往两边闪,有人蹲下来。
方脸男人把枪口放下来,朝着那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我就是罗宾汉!”
那女人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方脸男人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身后的矮胖男人脸上。
矮胖男人点了点头。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没有笑出来。
她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几个便衣冲上来,把方脸男人按住了。
方脸男人没有反抗,枪从手里滑落,被便衣踢到一边去了。
那个戴眼镜的外国记者挤到前面,手里的照相机对着被按住的方脸男人,快门咔嚓咔嚓地响了好几下。
闪光灯亮了几回,把周围人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那女人看了记者一眼,没有拦他,转过头对身后的人下了一道命令。
“其余的人,经过检测才能离开!”
人群又开始骚动。
有人问怎么检测,有人往后退,有人挤着往前凑。
便衣们散开来,把人群分割成几块,一个一个地查。
罗宾汉被挤在人群中间,趁着前面的人在推搡,他把袖子里那颗手榴弹掏出来,朝一个角落丢了出去。
经过严格的检查罗宾汉和那个拉他手腕的瘦长脸男人,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从另一条街钻了出去。
到一条无人的窄巷子里的时候,罗宾汉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瘦长脸男人。
那人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有一层汗。
两个人对视了一拍。
罗宾汉一步跨上去,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那人的后脑勺磕在砖面上,闷响了一声,可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罗宾汉。
“你是谁?”罗宾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带着一股压着的怒意。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脖子被掐着,发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