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安然无恙的江楠
头顶一线天,两边的砖墙夹着,墙根底下潮,长了一层青苔。
风从巷子另一头灌进来,带着点煤烟味,还有谁家倒在阴沟里的馊水味。
罗宾汉的手还掐在那人脖子上。
指节硌着气管,能感觉到底下那根颈动脉一下一下地跳,跳得不算快。
那人没挣扎,后脑勺抵在砖面上,眼珠盯着罗宾汉,连眨都不怎么眨。
"你是谁?"
罗宾汉又问了一遍。
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人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脖子被卡着,话说不利索。
罗宾汉松了半分。
那人咳了两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话挤出来。
"我只是听命令来救你。"
顿了一下。
"至于我叫什么——你不用管!"
罗宾汉没松手。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慌,也没什么怕,就是平静。
像一潭死水。
不像是装的。
巷口有风卷过来,吹得墙根一张破报纸哗啦响了一下。
罗宾汉松了手。
那人顺着墙根滑下去半寸,扶着墙站定,咳得肩膀一抽一抽。
他抬手揉了揉脖子,指腹上有五道红印子,已经开始往外泛紫。
就是低着头,慢慢揉。
罗宾汉背过身去,从裤兜里摸烟。
火柴擦了两下才擦着,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他凑过去点上,吸了一口,烟往肺里压了压,又从鼻孔里出来。
他这才觉得自己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刚才那一阵绷得太紧,松下来之后筋骨里的酸才泛上来。
"在哪找你们?"
他没回头。
那人咳嗽声停了。
安静了几拍。
"漕河泾,再往南,过了那片菜地,有个村子叫东新港。"
那人声音还有点哑。
"进村第三家,门朝东,门前有棵歪脖子柳树,找一个姓陈的船工。"
"别白天去,"他补了一句,"天黑以后再说!"
罗宾汉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漕河泾他知道,公共租界边上,再往南就是龙华那一带。
东新港这个村子他没听过,不过漕河泾那一片他跑过两趟,离得不算远。骑脚踏车半个钟头的路。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
"救人呢?"
"什么救人!?"
"江满仓,"罗宾汉转过身,"还有那个替我的!"
那人靠着墙,没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上沾了一块泥,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他用脚尖蹭了蹭墙根,没蹭掉。
"看日本人的反应。"
"反应?"
"那人抬眼,"砍不砍,怎么砍,什么时候砍!他们要是真砍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罗宾汉懂了。
真砍了,替身死了,这出戏就演完了。
日本人对外宣布罗宾汉伏法,这事就算翻篇。
江满仓在他们手里,留着也是个烫手山芋,多半……
他没往下想。
烟蒂在指头缝里烧到了头。
他没察觉,烫了一下,才甩手把烟头扔到墙根底下。
用鞋底碾了碾。
指甲又掐进掌心。
他松了松。
掌心里四道红印子,半天没消。
"要是不砍呢!"
"那就是还在钓,"那人说,"钓你!"
罗宾汉没说话。
他开始在巷子里面走。
来回走。
从墙根这头走到那头,十来步。
转个身,再走回来。
鞋底蹭在青石板上,嚓,嚓,嚓。
心里那股火没地方撒。
台上那个替身——那也是个人。
不知道从哪来的,说不定是个码头的苦力,说不定是个乡下的种地的,家里还有老娘等着他回去揭锅盖。
后面可能还会被日本人摁在行刑台上,给他顶了这顶帽子。
砍完了还得登报。
写他"供认不讳",写他"伏法谢罪"。
而他自己,站在人群里,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不光这个。
江满仓。
那个在台上被打得满脸是血,还扯着嗓子喊"我对不起他"的“男人”。
被人按在石板地上,脸贴着地,血从嘴角往下淌,淌进石板缝里。
那也是为了他。
两个!
一个在台上等着挨刀!!
一个在日本人手里不知道在受什么——刑具老虎凳辣椒水,随便哪一样都够人脱层皮。
江满仓那身板,能不能扛得住吗?
而他现在只能在这条窄巷子里走来走去。
巷子里潮,墙根的青苔蹭在他裤腿上,洇出一块深印子。
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猫叫,尖细,拖得很长。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响,哐当一下,又安静了。
罗宾汉停住。
他扶着墙,弯下腰,手心按在膝盖上。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了很久。
直起身的时候,脸上那股劲已经压下去了。
他抹了一把脸。
掌心是凉的,脸上是烫的。
"行!等你们的消息!"
那人看着他,没接话。
"有事,"罗宾汉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这次没点,叼在嘴角,"到福煦路那边找。"
"弄堂口往里走,倒数第二家,门板上贴着门神。"
"贴上画像,我看见就会来。"
他顿了一下。
"看见我把那张门神撕下来——就说明我人在里头。"
那人点了一下头。
没多问。
也没说"记住了"这种废话。
就是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在巷子里又站了一拍。
谁也没说再见。
那人先转身。
顺着巷子往北头走,步子不快不慢,拐过一个弯就没了影。
鞋底蹭地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巷口传进来的市声盖住。
罗宾汉一个人靠在墙上。
嘴角那根烟终于点上了。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被巷子顶头的那点天光一照,灰蒙蒙地散了。
到家还有两条街。
罗宾汉走得不快。
他故意绕了一段,先沿着苏州河边上走了一段,河面上有驳船过,汽笛呜地拉了一声,又闷下去。
他又穿了两条不熟悉的弄堂,在每一个拐角都停半拍,回头看一眼。
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拐进自己住的那条巷子。
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里没路灯。
两边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有女人在骂孩子,有灶上炒菜的滋滋声,还有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什么。
空气里混着饭香和阴沟味。
他住的那条巷子口有个拐角。
拐角那边是一堵死墙,墙根底下堆着几只破木箱。
罗宾汉刚走到拐角,步子顿了一下。
墙根那里蹲着一个人。
他的手立刻按到腰上——枪没了。
他手指在腰带上空抓了一下,抓了个空。
那蹲着的人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
"别——"
是个女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
罗宾汉借着窗户透出来的光看清了。
江楠。
她头发散了,脸跑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
手里还攥着一块包袱布,攥得皱巴巴的。
她看见是罗宾汉,没说话,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就往拐角那堵死墙后面拖。
拖到墙角最偏的地方,背对着巷口,背对着两边人家的窗户。
她才松开手。
嘴张了张,没出声。
眼眶是红的。
"你先别说话,"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听我说!"
罗宾汉没动。
他靠在墙上,看着她。
"我来的时候——"江楠咽了口唾沫,"你屋里已经有人了。"
罗宾汉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说话。
耳朵竖着。
巷口方向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铛叮铃响了两下,远了。
"几个。"
"两个。"江楠伸手比了个二,手指头在抖,"穿得像收旧货的,可腰上鼓鼓的,我看得出来。"
"他们在你屋里翻,桌子掀了,床板也撬了,我趴在弄堂对面的屋顶上看了一阵,后来又来了一个,三个人。"
"什么时候走的!"
"还没走呢!"
她顿了一下。
"满仓呢?"
这句问得很轻。
她抬头看着罗宾汉,眼睛一眨不眨。
嘴角抿着,抿得发白。
她在等。
罗宾汉看着她。
巷口有个老头提着马桶走过去,铁桶在石板地上磕了一下,咣的一声。脚步声远了。
"没事。"
罗宾汉说。
就两个字。
江楠的嘴唇动了一下。
"真的?"
"真的,"罗宾汉的声音不高,"他没出事。"
他没多解释。
解释也没用。
江满仓现在就在日本人手里。
她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
找了一圈,没找着。
罗宾汉脸上什么都没有。
"你先回家!"罗宾汉说。
江楠愣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就回去!"
罗宾汉的声音硬了一点,"走呀!"
"那你——"
"别再来这条巷子。"
"别再往我这跑。"
"也别想着托谁带话、递东西、找我。"
他每说一句,顿一下。
"以后也别了!"
江楠的嘴张开了。
"那我——"
罗宾汉打断她,"你管好你自己。"
巷子里又有人走过。
是个卖夜报的,梆子敲了两下,声音从巷口飘进来,又飘走。
江楠没动。
她站在那里,手指头攥着那块包袱布,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罗宾汉没再看她。
他转过身。
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巷口走。
走得不快。
也没回头。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
像是有人要哭,又硬生生憋住了。
罗宾汉的步子没停。
他知道身后那道目光粘在自己后背上。
他没回头。
拐过巷口的时候,他侧脸的余光里扫到——江楠还站在那堵死墙底下,那块包袱布垂在身侧,两只手空着。
她就那么站着,没动,也没出声。
窗户里的灯光打在她半边脸上。
眼睛亮得很。
没哭。
就是看着。
看着罗宾汉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巷口,拐上大路,融进街面上那片模模糊糊的人影里。
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吹得墙根那堆破木箱上一张旧报纸哗啦响了一声。
罗宾汉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