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被抓的陈刚

时间往回拨。

罗宾汉还混在人群里的时候，跑马场旁边的十字路口正被围得水泄不通，而沪上西郊那片偏得不能再偏的砖厂里，几十号工人正各自干着各自的活。

说是工人，其实都是红党行动队的人，正副队长陈刚和丁三把队伍化整为零，塞进这个砖厂里当工人，平常该搬砖搬砖，该和泥和泥，跟周围几个村子雇来的短工混在一起。

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开了几年的老砖窑，烟囱天天冒烟，运砖的板车进进出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砖厂的位置选得也讲究。

它在沪上西郊一片荒地边上，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两里地，周围全是取土挖出来的深坑和杂草丛生的乱坟岗子，平常除了运砖的板车和几个下工的工人，根本不会有人往这边走。

厂子只有一条路通向外头，路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坐着个卖茶的老头，是外围的暗哨。

再往里走百十步就是砖厂的大门，两扇铁皮焊的门板，门后头是晒砖坯的大院子，院子后面才是窑洞和工棚。

工棚最里头那间屋子的地面有一块活动的木板，掀开是一条地道，通往三百步外的乱坟岗子后面。

这天下午，陈刚正蹲在窑洞前面清点今天出窑的砖坯数量，丁三在院子里跟几个工人交代明天装车的安排。

窑洞里烧火的、搬砖的、和泥的各忙各的，烟囱里的烟被风吹得斜斜地往东飘。

卖茶的老头坐在槐树底下，用蒲扇扇着炉子上的水壶，眼睛半眯着，像是快要打瞌睡了。

他先听见了声音。

是从西边那条土路上传过来的，车轮碾在碎石上的嘎吱声，不止一辆。

老头把蒲扇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拍。

土路是运砖的板车轧出来的，平时除了板车不会有别的车走，可这声音不对，太沉，太密，像是有好几辆汽车在往这边开。

他站起来，踮着脚朝土路尽头看，灰蒙蒙的尘土从远处扬起来，越来越高。

老头把蒲扇往地上一扔，转身朝砖厂里跑，一边跑一边从腰里抽出那根短棍，在铁皮门上砸了三下。

三下是暗号里的急报，厂里的人听见了都得动。

砸完了他没停，继续朝窑洞那边跑，嘴里喊了一句“来鬼了——”，声音被风灌得断断续续，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刚把手里的砖坯往地上一搁，几步蹿到院子中间。

丁三已经跑过来了，两人对看了一眼，陈刚朝窑洞方向甩了一下头：“叫人，拿家伙！”

丁三转身就往工棚跑，陈刚自己朝大门方向冲。

他跑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土路上已经能看见车头的轮廓了，灰绿色的，顶上盖着帆布篷，车厢里坐着人，手里端着枪。

他退回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关门！”

两个工人跑过来把铁皮门推上，门闩插死。

陈刚又朝后面喊了一声：“后门堵上，别让人绕过来！”

有人应声去了。他跑到窑洞门口，里面的人已经停了手里的活，几个带枪的从砖垛后面把藏着的长枪短枪抽出来，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窑洞里响成一片。

陈刚把几个人分了一下：两个去大门两侧守着，从门缝里打；

两个去后墙的窗户，防止有人从后面摸上来；

剩下的跟他守在院子里。

丁三从工棚那边跑回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能打的，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家伙。

陈刚看了一眼丁三，说：“你带人去厂房里面，把资料全部烧了，一张纸都不能留！”

丁三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跑。

土路上的车停了。

车门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厂区里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是脚步声，密集的，从土路那头往砖厂大门的方向压过来。

陈刚从门缝里看见李力群从第二辆车的副驾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他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动，朝砖厂这边看了一眼，偏头对身边一个人说了句什么。

那个人转身朝后面的车厢挥了一下手，车厢里跳下来十几个穿便衣的，端着长枪，散开成一线，朝砖厂大门围过来。

陈刚把枪口从门缝里伸出去，瞄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那人猫着腰，脚步很快，手里端着枪，枪口朝着大门的方向。

陈刚扣了扳机。

第一枪打在那个人的腿上，那人往前扑了一跤，枪脱了手，在土路上滚了一圈。

后面的人立刻散开，有人蹲下有人往路边的沟里翻，枪声跟着响起来，子弹打在铁皮门上，叮叮当当地响。

陈刚缩回门后，换了个位置，把枪口从另一道门缝里伸出去又打了一枪。

这一枪打中了一个人的肩膀，那人往后退了两步，被后面的人拽着拖到了车后面。

大门这边的枪声一响，院子里的人也都动起来了。

两个守在大门两侧的从门缝里往外打，子弹从铁皮门的两侧飞出去，压在土路上那排人抬不起头来。

后墙那边也响了枪，大概是有人从侧面摸上来了，被窗户里面的人发现打回去了。

院子里的人蹲在砖垛后面，枪口对着几个方向，把整个院子的正面守得像一个铁桶。

李力群站在车后面，看着自己的人被压在土路上动不了。

他没有急，也没有往前凑，只是偏头跟身边一个副手说了一句话。

副手点了一下头，朝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立刻有两个人从车后面钻出来，猫着腰往砖厂侧面的荒地那边跑。

陈刚看见了，知道他们是去绕后了。

他回头朝丁三喊了一声：“侧墙有人！”

丁三在里面应了一声，指了两个人，两人朝侧墙那边跑过去了。

窑洞里的火烧起来了。

丁三他们把堆在角落里的文件、账本、名册全部塞进了窑膛里，火苗从窑口里蹿出来，把工棚那面墙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文职人员抱着一摞本子往里跑，脚底下绊了一下，本子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丁三一把把他拽起来，喊了一声“别捡了，走！”

那人被拽着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本子，咬了咬牙，跟着跑了。

陈刚这边守了大概有一刻钟。

土路上的人被压住，绕后的人也一直没有得逞，后墙那边的枪声断断续续的，始终没有让人翻进来。

可他知道顶不了多久。

对面是76号的人，李力群带的队，这家伙是出了名的狠，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土路那边又动了。

两辆卡车从后面开上来，车厢里跳下来更多的人，散成三面朝砖厂围过来。

李力群这回亲自带着人往前推，枪声一下子密了起来，子弹打在铁皮门上，把门板打得坑坑洼洼。

陈刚在门后蹲着，换了一个弹匣。

他朝里面喊了一声：“丁三！好了没有？”

丁三从工棚里跑出来，脸上被烟熏得黑了一道，喘着气说：“好了，人在往地道里下了。”

“你带他们走，快点。”

丁三愣了一下。

“你呢？”

“我留这儿顶一会儿，你们先走！”

“队长——”

“少废话！走！”

陈刚把丁三往工棚方向推了一把。

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跑了。

院子里剩下的人也开始往工棚方向撤，有受伤的互相搀着，有走得慢的被前面的人回头拽一把。

陈刚把大门这边的两个人也撤了，让他们跟着走。

他自己蹲在门后，换了个位置，继续朝外面打。

大门的铁皮被撞了一下。

外面的人在撞门，一下、两下，门闩被撞得嘎吱响。

陈刚把最后一颗手榴弹从腰里摸出来，拔掉保险，从门缝里塞出去，然后缩回头，捂住耳朵。

爆炸声在门外炸开，撞门的声音停了，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骂。

可才停了十几拍。

土路上的枪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密。

李力群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高，可很清楚：“继续撞，别停！”

门闩撑不住了，铁皮门被撞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把枪管从缝里伸进来，朝里面乱打。

陈刚退到院子中间，一边打一边往工棚那边退。

他打完了枪里的子弹，又从腰带里拿出一颗子弹，是留给自己用的。

他蹲在工棚的墙根下面，把子弹上了膛，枪口对着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侧墙那边翻进来一个人，端着枪对准了他的后背。

“别动！”

陈刚转身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可对方比他快了一拍。

子弹打中了他拿枪的手腕，枪从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他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往后一拽。

他踉跄了一步，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工棚的泥地，手腕被反拧到背后，铐子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李力群从大门那边走过来，皮鞋踩在院子里的砖渣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走到陈刚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那把脱了手的枪，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陈刚，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你的人跑了不少，可你跑不了！”

陈刚的脸贴着泥地，没有出声。

他偏过头，仿佛是不想看见这些人但还是担心的朝工棚后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地道口的方向仿佛传来最后几个脚步声的余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被脸上的泥压住了。

李力群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摆了一下手。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