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神兵天降的丁三
地道里潮得厉害,头顶上的土块被踩得簌簌往下掉,碎渣落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丁三猫着腰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短枪,枪口朝前,步子踩得急可没声。
地道窄,一人侧着身子才能过,两边是砖厂废坯垒起来的土墙,墙体被年头熬得发酥,手指头一抠就能抠下一块泥。
身后跟着的人一个接一个,脚步声连成一条线,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谁也没说话,偶尔有人被土坎绊了一下,前面的人回头拽一把,又接着跑。
地道到头了,出口是一块活动木板,上面盖着乱坟岗子后面那堆枯草。
丁三把木板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草根的土腥味。
他探头朝外扫了一眼——乱坟岗子空荡荡的,几座矮坟包上的枯草被风吹得歪着脑袋,周围没有动静。
他侧身钻出去,回手把木板搁回去,又拿枯草虚掩了一下。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洞口爬出来,蹲在坟包后面喘气。
丁三数了数——连带他自己,一共二十三个。
其中七个是完好的,剩下的都受了伤,还有两个胳膊吊着,有一个腿瘸了,被两个人架着才能走。
丁三蹲在一个坟包后面,把枪里弹匣卸下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他朝蹲在旁边的几个人扫了一眼,低声喊了一句:“谁枪里还有子弹?”
稀稀拉拉地,只有三个人举起了手。
一个高个子,脸瘦得像把刀,胳膊上缠着一条灰布带子,手里攥着一把德造二十响,弹匣里还剩大半。
一个矮墩子,肩膀宽,腰里别着一把短枪,子弹袋瘪了一半,可腰后头还鼓着一块,大概还有几颗备用的。
还有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疤,手里端着一把长枪,枪膛里子弹不多了,可他腰上还缠着两排。
丁三看了一眼这三个人,站起身来,朝剩下的人喊了一句:“愿意跟着我去救人的,跟着我走!不愿意的,带着其他的人出城去安置点等着。”
那三个人没有犹豫,都往前迈了一步。
高个子把枪往肩上一扛,矮墩子把腰间的枪套扣紧,年纪大那个把长枪往地上一顿,站到了丁三旁边。
丁三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剩下的人堆里喊了一声:“孙德厚!”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从人堆后面站了出来。
那人中等个头,脸圆圆的,眉目平和,平常在砖厂里管着工棚里那些杂事,人踏实,不急不躁,说话慢吞吞的,可从没出过错。
他手里攥着一把短枪,枪膛里的子弹也不多了,但整个人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
丁三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带着剩下的人,从乱坟岗子后面绕到东边那条小路上去,安置点在龙华那边的陈行村,村口有个碾坊,进去找碾坊后面第三家,姓赵的!”
“路上别走大路,绕小路走,碰见生人就躲,别开枪,能绕就绕!”
孙德厚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转过身去招呼其他人。
他把剩下的十几个人拢到一块,有伤的扶着没伤的,腿瘸的被人背起来,两个文职人员把怀里的东西裹紧了揣在衣服底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丁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丁三朝他摆了一下手,转身朝那三个人一挥手:“走!”
四个人沿着乱坟岗子的边缘往东跑。
丁三跑在最前面,步子压得很低,脚底下踩的草叶子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
后面的三个人跟着他的路线,踩他踩过的位置,步频仿佛都是完全一致。
跑出去大概一百来步,丁三停下来,蹲在一座破坟的墓碑后面。
前面是一条土路,路对面就是砖厂侧墙的那一片荒地,荒地尽头连着一条更宽的路,通向西边。
他蹲在墓碑后面听了一拍,朝荒地那边看了一眼。
砖厂方向的枪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零星的几声,大概是76号的人在打扫残局。
他把视线收回来,在心里把路线重新码了一遍——从这里往东,穿过一片菜地,再穿过一条小河,就是红党老刘那个据点的方向。
他去汇报过工作,记得路线。
他直起身来,朝后面三个人偏了一下头,压低声音说:“跟我走,别停!”
四个人从墓碑后面钻出来,沿着荒地边上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东跑。
跑过一片菜地的时候,一个矮墩子脚下踩到了松土,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进菜畦里,被旁边的高个子一把拽住胳膊拉了上来。
矮墩子骂了一声,没停步,接着跑。
穿过菜地是一片河滩地,河不宽,水也不深,四个人踩着石头过了河。
过了河之后是一片沿街铺面的后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店铺的后墙和住户的窗户,巷子尽头连着一条稍宽的街。
丁三在巷口停了一拍,贴着墙根朝街面上扫了一眼——街上有几个行人,铺面门口有人在搬货,看着平常。
可他目光掠过老刘据点那栋楼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那栋楼的门脸是卖杂货的,酱缸和竹筐还摆在门口。
可二楼那扇临街的窗户里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框旁边的墙上有一道新鲜的暗色痕迹,像是有人从窗户里被拖进去的时候蹭上去的。
楼下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细细的白烟。
车旁边站着两个穿便衣的人,一个靠着车门抽烟,一个蹲在台阶上系鞋带。系鞋带那个的腰后鼓着一块,是枪套。
丁三的脚往后缩了一步。他退回巷子里,靠着墙,把那三个人拢到跟前。
“老刘被人围了!”
三个人没出声。
高个子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拇指搭在保险上。
矮墩子把腰后那颗备用弹匣抽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年纪大那个把长枪的枪栓拉开又推上,子弹在膛里压着。
丁三没有立刻动。
他蹲在巷子里,背靠着后墙,眼睛盯着对面那栋楼。
二楼的窗帘拉得死紧,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可那道墙上的暗色痕迹告诉他,里面已经动过手了。
楼下的便衣还站着,轿车没有开走的意思,说明人还在里面。
他蹲了大概十几拍,把路线重新码了一遍。
从这条巷子穿过去,往南再拐两条街,就是那栋楼的后巷。
后巷有一个后门,平时锁着,可他知道那把锁是弹簧的,一把细铁片就能拨开。
他蹲着把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后面三个人偏了一下头,说了一个字:“绕!”
四个人从巷子的另一头钻出去,贴着墙根往南走,绕了两个弯,穿了一条弄堂,到了那栋楼的后巷。
后巷很窄,两边是住户的后窗和后门,巷子里堆着几家人的煤球和劈柴。
丁三摸到那栋楼的后门跟前,蹲下来,从腰带上摸出一截细铁片,塞进锁眼里探了两下。
锁舌弹开了,门板往里晃了一条缝。
他侧耳听了一拍。
楼里有枪声,是从二楼传来的,一长串连发的闷响,中间夹着几声单发的还击。
那种连发的动静是汤姆逊,老刘的警卫员手里有这种家伙。
丁三把后门推开一条够人过的缝,侧身挤进去,后面三个人跟着他。
楼里的火药味很重,一楼走廊的地板上有一摊暗色的痕迹,旁边的门框上崩掉了一块木皮。
二楼的枪声响了一阵,又停了一拍,接着又响起来,比刚才弱了一些,像是打的人换了个位置。
丁三沿着楼梯往上摸,走到半截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在喊:“后门!后门!”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后面压过来。
丁三没有等。他从楼梯拐角闪出来,端着手里的短枪朝走廊那头打了三发。
子弹打在一个便衣的后背上,那人往前扑倒,撞在墙上滑下去。
后面的人缩回墙角,朝这边还击,子弹打在楼梯扶手上,木屑崩了一脸。
丁三把身子缩回来,朝身后那三个人喊了一声:“打!快!”
那三个人从楼梯下面冲上去,高个子端着二十响朝走廊那头连打了一梭子,矮墩子往后面甩了一颗手雷,手雷在走廊那头炸开,烟尘把走廊灌满了。
年纪大那个把长枪架在楼梯扶手上,朝后面点射,把想冲上来的人压了回去。
老刘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出来,带着喘:“谁?”
“我!丁三!”
他一边喊一边往那边跑。跑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口,看见老刘靠着墙,一条裤腿被血洇透了,膝盖以下全是暗红色。
他身边还有两个警卫员,手里各攥着一把枪,一个肩膀上缠着纱布,另一个额角上贴了一块膏药。
屋子里的火盆里还有没烧尽的纸页冒着火星,满屋子都是烟味。
丁三没有废话。
他一步跨过去,把老刘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朝那两个警卫员喊了一声:“走!”
几个人护着老刘往后面撤。
后门的日本特工被刚才那颗手雷炸退了,正缩在巷子两边的墙根后面换弹匣。
丁三第一个冲出门,端着枪朝巷子两头各打了一发,趁着对方缩头的空隙,招呼后面的人出来。
老刘被两个警卫员架着从后门出来,一瘸一拐地跑了两步,脚底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被矮墩子从另一侧抄住胳膊。
四个人护着老刘往巷子深处跑,后面的枪声又响起来了,子弹从他们头顶和身边飞过去,打在墙上溅起碎屑。
跑到巷子尽头,前面是一条横街,街对面是河沿。
丁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只剩下高个子和矮墩子还跟着,老刘身边两个警卫员只剩下一个了,另一个倒在巷子中间,已经不动了。
他来不及多想,架着老刘冲过横街,沿着河沿往前跑,其余几人都很有默契的分散逃跑。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子弹从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丁三看见前面有一处河岸,岸边有一排木桩和几块旧船板。
他把老刘从背上放下来,扶着他靠在木桩上,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冲到横街中间了,七八个人,端着枪,为首的正是酒井。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装,手里攥着一把短枪,跑得比旁边的人都快。
丁三没有犹豫。
他把老刘重新背起来,朝河面看了一眼。
河水在暮色里泛着灰绿色的光,河面不宽,水流不急,可河中心的水色深得发黑。
他吸了一口气,背着老刘从河沿上跳了下去。
入水的时候水花溅得老高,两个人的身影一下子就被河水吞没了,只在水面上翻出一串气泡和一片散开的涟漪。
酒井追到河沿上,朝水里看了一眼。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在不远处的下游有两个人影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她攥着枪的手指节发白,回头朝身后的人骂了一声:“废物!”然后转过身朝还在横街那边搜索的人挥了一下手,“别让其他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