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被突击的周明远
爆炸声传来的时候,法租界边缘那栋灰色小楼里的周明远正坐在桌边看一份刚送来的情报。
那声响是从跑马场方向滚过来的,闷沉沉的一下,像有人把一整座石灰窑掀上了天。
楼板震了一下,桌上的茶杯跟着一跳,杯里的水泼出来一小片,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暗色的圆圈。
周明远抬起头来,朝窗外看了一眼。
窗帘拉着,看不见什么,他还以为是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方向——跑马场旁边的十字路口,今天日本人要在那儿砍“罗宾汉”的脑袋。
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浅,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笑终于找到了出口。
“动手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面前的情报合上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窄缝。
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巷子里空荡荡的,远处主街上有人影在跑,大概是听见爆炸声的百姓在往四处散。
他看了一拍,把窗帘合上了。
小虎从楼梯口跑上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急了很多,两级台阶并作一级蹿,到二楼还差点绊在门槛上。
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脸白了一层,额头上全是汗。
“站长,不对劲!”
小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嗓子在发紧,“楼下巷口那边,我看见有人朝我们这栋楼靠过来了,好几个方向都有,穿便衣,腰里鼓鼓的,不像是普通巡捕!”
周明远的手从窗帘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小虎。
“几个方向?”
“三个,我从窗户缝里瞄了一眼,前后巷口都有人,对面那排铺子的屋檐底下也有人影在晃!他们在收缩,像是已经把我们这栋楼围在中间了!”
周明远没有说话。
他走回桌边,把手里的情报塞进抽屉里,推上抽屉,又从墙角拎过来一只铁皮盒子,搁在桌面上。
盒子里是几份重要文件和一本密电码,他用钥匙开了锁,把文件掏出来摊在桌面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速度不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天的到来。
“小虎,”他一边划火柴一边开口,“你带警卫班下去,把一楼前后门堵住,拖时间!”
小虎站在门口没有动,嘴唇动了一下。
“站长——”
“别废话了!”
周明远把火柴凑到纸页下面,火苗舔着纸边,纸页蜷曲发黑,烟从纸面上卷起来。
“能拖多久拖多久。”
小虎咬了咬牙,转身往楼下跑。
他跑到一楼,朝大堂里那几个人喊了一声:“拿家伙!前后门堵上!”
五个人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有两个人冲进后堂,从一只上了锁的木箱里翻出两把汤姆逊和四把德造二十响,还有一箱手榴弹。
箱子打开的时候,弹药和油纸混在一起的铁腥味一下子灌满了屋子。
几个人分了枪,有人抱了一捆手榴弹搁在楼梯口的地板上。
小虎把前后门各派了两个人守着,自己站在大堂中间的柱子后面,枪口对着前门。
前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头都连着主街,从门缝里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可他知道那些人就在巷口外面等着。
他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声:“站长!好了吗?”
楼上没有回话。
他听见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火柴划过的嗤嗤声。
前门的门板被人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是有人用指头点了一下门板,试探门有没有锁。
小虎把汤姆逊的枪口对准门板的中缝,朝身后摆了摆手。
另一个守前门的蹲在门边,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上。
门板又被推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些。
门闩在里面顶着,门板晃了晃,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小虎没有开门,他在等。
等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
外面的人没有踹。
巷子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是一声哨响,短促尖利,从前门后门两头同时响起来。
紧接着,前门的门板被从外面猛地撞了一下,门闩震了一下,木头纤维嘎吱响。
第二下撞上来的时候,门闩从卡槽里弹出来,门板往外翻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想推门。
小虎扣了扳机。
汤姆逊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那条伸进来的手上,手缩回去了,门外有人闷哼了一声。
后门方向也响起了枪声,德造二十响的点射声比汤姆逊脆,一串连着一串,把后门外面的人压了回去。
小虎从柱子后面闪出来,朝门外又打了一梭子,子弹穿过门板打在外面的石板地上,跳弹崩在墙上,碎屑乱飞。
他把枪收回来,蹲到墙根后面,朝后面喊了一声:“手榴弹!”
一个警卫从楼梯口抱了两颗手榴弹过来,拔了保险,从前门门缝里塞出去。
爆炸声在巷子里炸开,震得窗玻璃哗哗响,门外传来几声惨叫和杂乱的脚步声,第一波进攻被打退了。
小虎靠在墙根上,喘了两口气。
他换了一个弹匣,朝后门方向看了一眼——后门那边的两个人也守住了,门外堆着几个被打退的人影,地上有暗色的痕迹。
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听见巷子外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嘎吱嘎吱的,车轮碾在石板地上,很沉,不像板车,也不像汽车。
那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巷口。
小虎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排民房前面,几个人正推着一门炮往这边挪。
炮不大,是那种九二式步兵炮,炮管朝着前门的方向。
推炮的人把炮口对准小楼一楼的位置,蹲在炮身旁边的一个炮兵开始摇手柄,调整仰角。
小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声:“站长!他们有炮!”
楼上还是没有回话。
小虎把手里那挺汤姆逊往地上一扔,朝后门方向喊了一声:“先撤!往楼上撤!”
他自己第一个往后跑,两步蹿上楼梯,后面的几个人跟着他往上退。
他们刚退到楼梯拐角,前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炮弹打穿了一楼的前墙,在屋子里炸开。
砖石碎片和木屑从楼梯口喷上来,烟尘灌满了整个楼道。
小虎被气浪掀得撞在楼梯扶手上,胸口闷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
他爬起来朝下面看了一眼——一楼已经没了,前墙塌了半边,天花板上的横梁歪下来斜插在废墟里,沙发和桌椅被炸成了碎片。
那几个没来得及撤上来的警卫被压在了砖石下面,看不见人影。
小虎咬着牙往上爬。
二楼走廊里烟尘弥漫,他猫着腰摸到密室的门口,推开门。
周明远还坐在桌边,面前的火盆里纸页还在烧,火苗已经弱下去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他手里还攥着最后几页没烧完的文件,纸页边上已经焦了,火还没舔到中间。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小虎一眼。
“炮?”他问。
小虎点了一下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周明远把那几页文件丢进火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楼梯口已经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枪栓拉动的声响。
小虎转身想堵住门口,可刚迈出去一步,走廊那头就冲上来七八个人,端着枪,穿着便衣,为首的一个人个子不高,肩膀宽,脸被帽檐遮着,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小虎把枪口抬起来,可对方的枪口已经先对准了他的胸口。
他没有扣扳机,对方也没有开枪,两拨人在走廊里对峙了一拍。
然后那个人朝身后摆了一下手,几个人从两侧同时压上来,把小虎和另外两个警卫按在了墙上,枪被夺了,手腕被反拧到背后扣上了铐子。
那个人从走廊里走过去,推开密室的门。
周明远站在桌边,火盆里的余烬还冒着最后一丝烟。
他看了那个人一眼,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他朝身后的人点了一下头。
几个人冲进屋里,从两侧把周明远扑住,一个人按肩膀,一个人按胳膊,第三个人直接抱住他的腰往后扳。
周明远被他们压得弯下腰去,膝盖磕在桌角上,闷响了一声。
他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朝火盆里看了一眼——那些纸页已经烧透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等周明远被结结实实地按住之后,才把手里的枪收回来别在腰后。
他走进屋子,在桌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火盆里那些灰烬,又看了一眼周明远。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朝身后的人摆了一下手。
“带走!”
周明远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从密室里拖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小虎。
小虎被按在墙上,脸贴着墙皮,手腕上的铐子勒得发白。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周明远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就被拖下了楼梯。
一楼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砖石堆在楼梯口,他们踩着碎砖从侧面的一处豁口钻了出去。
外面巷子里停着两辆黑色的车,车门开着,他们被推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发动了。
巷子外面,跑马场方向的浓烟还在往上蹿,被西边的日头照得发黑。
那栋灰色小楼的一楼豁着一个大口子,二楼的窗户玻璃全震碎了,窗帘挂在窗框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