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多方突击
虹口一条叫福安里的弄堂口,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巷子里一片灰蒙蒙的。
几个穿短褂的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暗。
领头的是黑龙会的一个小头目,姓岸本,三十来岁,脸窄得像刀条,腰间别着一把短枪,外面罩了件旧夹克遮着。他蹲了快半个钟头了,烟抽了三根,脚底下踩了一地烟灰。
弄堂深处有一家裁缝铺,铺面不大,门板上挂着“来料加工”的招牌,门口搁着两张竹椅,竹椅上搭着几件没做完的衣裳。
铺子后面连着一间暗室,暗室里搁着几箱印刷用的油墨和一台脚踏式油印机。
这是红党外围的一个宣传据点,平时印些传单和小册子,隔几天换一个地方。
岸本接到的任务就是来到现在这个位置,带人来网住这群“鱼”。
他偏头对旁边一个便衣点了一下头。
那人站起来,朝巷口另一头招了一下手,两个黑影从对面的铺子屋檐底下闪出来,沿着墙根朝裁缝铺的后门摸过去。
岸本自己站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了,带着两个人朝正门走。
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拍,耳朵朝门缝里侧了一下。
里面有动静,脚踏油印机的轮子正在转,吱嘎吱嘎的,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岸本没有再等。
他一脚踹开门板,门轴上的铁钉崩出来两颗,门板往里撞在墙上。
他身后两个人端着枪冲进去,枪口对着铺子后头喊了一声:“不许动!”
铺子里的人反应也快。
暗室的门原本是半掩着的,听见前门响,里面的人一把把门推上,插销落下来的时候发出脆响。
岸本冲过去踹了一脚,门板震了一下没开。
他退后半步,抬枪朝门锁的位置打了一发,锁舌崩飞,门开了。
暗室里的人已经把油印机掀翻了,油墨罐摔在地上,黑乎乎的液体淌了一地。
两个年轻人正从后窗往外翻,一个已经跳出去了,另一个刚爬上窗台,被岸本一把拽住后领拖下来,脸磕在地上,鼻血一下子涌出来。
后门那边也响了枪。
岸本带来的两个人堵在巷子里,朝翻出去的那个人开了两枪。
第一枪打空了,第二枪打在那人的腿上,那人扑倒在巷子的石板地上,爬了两步爬不动了。
巷子那头的住户听见枪声,窗户一扇一扇地关上,没有人探头出来看。
等岸本把暗室里剩下的东西翻了一遍,从油墨罐底下翻出一叠还没干透的传单,上面印着“团结抗日”的字样。
他把传单折了折塞进口袋,朝地上那个鼻子淌血的年轻人看了一眼,朝身后的人摆了一下手。
“带走!”
同一时刻,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另一条巷子里,玉儿机关的一队人也在动手。
他们的目标是一个军统的联络点,设在一栋两层楼上的裁缝店阁楼里。
玉儿机关带队的是个中尉,姓柴田,圆脸,矮个子,看着不怎么起眼,可动作很快。
他带着人摸到楼下,留了两个人堵后巷,自己带着三个人从正门进去。
一楼是裁缝店的门面,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
他们从旁边的侧门摸上楼,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响。
阁楼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柴田没有敲门,朝身后的人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抬脚踹在门板上,门往里撞开,里面的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旁边搁着几支铅笔和一把尺子。
军统的人反应也快,有两个人第一时间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可柴田的人已经冲进去了,枪口对着他们的胸口,有人喊了一声“动就打死”。
桌边的人僵住了,手停在半空。
可还是有一个人动了。
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年轻人趁乱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短枪,朝门口方向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崩了柴田一脸。
他偏了一下头,朝那个方向回了两枪,第一枪打在那人的肩膀上,第二枪打在桌子上,把地图打穿了一个洞。
那人手里的枪脱了手,整个人往后仰倒,从椅子上摔下去。
其他人不敢再动,被柴田的人按在桌上,一个一个扣上了铐子。
柴田走到桌前,把那张被打了洞的地图拿起来看了一眼,折了折塞进自己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个人,肩膀上洇出一片暗色,人还醒着,眼睛瞪着天花板,嘴里喘着粗气。
柴田没有管他,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带走,伤的那个也带上!”
在虹口北面的一片棚户区里,另一队黑龙会的人正在同时动手。
他们的目标是红党的一个地下交通站,设在棚户区最里面的一间破屋里。
房子是用旧木板和碎砖搭的,顶上盖着油毡,门板歪歪斜斜的,从外面看跟周围的棚子没什么分别。
可交通站的位置可是经过了多次核查,肯定是对的,而且他接到的命令可是直接抓人,反正核查又不属于他的活。
带队的浪人姓三浦,年纪不小了,四十出头,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他没有像岸本那样踹门,带着人从棚子后面的缝隙里钻进去,先把后路堵死了。
前面的人敲了两下门,用的是交通站的暗号节奏,里面的人开了门。
门一开,三浦的人一拥而上,把开门的人按在地上,嘴堵上,铐子扣上。
屋里另外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枪口逼到了墙角。
可就在三浦以为已经得手的时候,棚子的顶棚忽然被掀开了一块,一个人从屋顶上翻了下去,落在后面的窄巷里。
三浦带的人追出去,朝那个方向开了几枪,子弹打在棚户区的铁皮顶上,叮叮当当地响。
那人跑得很快,在棚子之间钻来钻去,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
三浦骂了一声,把剩下的两个人从墙角拽起来,推着往外走。
在公共租界边缘的一条弄堂里,还有一队特高课的人正在收网。
他们的目标是中统的一个联络点,设在弄堂深处一家米店的后院里。
米店的门脸关着,后院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在说话。特高课的人从两个方向同时翻墙进去,前门后门同时踹开。
院子里的人有五个,正在分拣一批从码头运来的物资,有几个木箱搁在墙根底下。
特高课的人冲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抄起扁担反抗了一下,被一枪托砸在膝盖上,跪倒在地。
另外四个人没有反抗,被按在墙上搜了身,从腰里搜出了两把短枪和三颗手榴弹。
而在更远一些的南市,还有几个小的抗日团体——一个读书会,一个工人夜校,一个码头工人的互助会——在同一时间被不同的队伍冲击。
读书会的人在被抓之前把几箱书从后窗扔进了河里,夜校的黑板上还留着没擦掉的粉笔字,互助会的负责人试图从后门跑出去,被堵在后巷的人截住了。
这一天的行动收尾得都很快。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处收网,前后不到两个钟头。
沪上各个角落的据点被同时端掉,有被抓的,有打死的,有跑掉的。
日本人那边伤亡不算大,有几个被打伤的,一个被手榴弹炸成重伤的。
抗日组织这边的损失要大得多——几个主要的据点被连根拔起,被抓的人塞满了三辆囚车,被打死的尸体在巷子里横了一夜,天亮之后才被人拿草席盖了,拉走。
到了后半夜,行动结束之后,各个队伍陆续回到自己的驻地。
黑龙会的岸本回到虹口的时候,衣服上沾着油墨和血,把抓来的人移交给等在那里的特高课的人,自己靠在墙上抽了一根烟。
玉儿机关的柴田把地图交上去之后,坐在办公室里喝了一杯热茶,把溅在脸上的木屑擦掉了。
三浦回到驻地的时候脸还是黑的,为那个从屋顶跑掉的人恼火,可另外两个抓到了,不算全功,也不算白跑。
在梅机关的大院里,龟田正雄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最后一辆车开进来。
他手里端着茶缸,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攥着。
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有人在押人,有人在交接,有人在打电话。
他看了一阵,把茶缸搁在窗台上,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份今晚的行动汇总,各个方向的报告陆续送上来,有的写着“成功”,有的写着“部分成功”,有的写着“目标逃脱”。
他把那些纸页翻了一遍,手指在几张上面点了点,然后把它们叠在一起,压在一只铜镇纸下面。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把水泥地照得发白。
他的功劳都来了,而且现在的梅机关就是他的一言堂!
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汽笛,拖得老长,被风搅碎了才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