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都惊呆了
天刚亮透,法租界边缘那条巷子口的早点摊就支起来了。
炸油条的锅架在煤炉上,油烧得滚热,面坯子丢进去滋滋地响,油烟混着煤烟往半空里蹿。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袖子挽到肘弯,胳膊上全是烫出来的旧疤,手里攥着长筷子翻着油锅里的油条,翻两下就抬头朝巷口那边瞟一眼。
旁边那桌坐着两个拉车的,车靠在墙根底下,车把上搭着汗巾。
一个年纪大的端着碗喝豆浆,喝了两口把碗搁下,压着嗓子跟对面的人说:“你昨晚上听见了没有?”
“听见什么?”
“枪声啊!半夜里,响了好几阵,先是从北边传来的,后来又响了一阵,像是南市那边也有!”
“我睡在棚子里,被吵醒了好几回,还以为是谁家在放鞭炮,后来一听不对,鞭炮不是那个声。”
对面那个拉车的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拿手背蹭了一下嘴:“我也听见了,还有汽车声,半夜里在街上跑了好几趟呢!”
“今早我从虹口那边过来的时候,路上有人讲,昨晚上日本人抓了好多人,光福安里那边就端了一个铺子!”
摊主把油条从锅里捞出来搁在铁丝架上控油,耳朵一直竖着。
他把长筷子往锅沿上一搁,插了句嘴:“福安里那个裁缝铺?我认得那家的老板,平时是个挺和气的老头,见人就笑。”
“昨天夜里他家那边闹了一宿,天亮我去看了一眼,门板被踹塌了,地上还有血印子,人都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
年纪大的拉车的端着碗叹了口气:“这年头,谁知道自己哪天就摊上事呢。”
“少说两句吧!”
对面那个朝巷口方向努了一下嘴。
巷口那边走过去两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步子不快不慢,眼睛扫着两边的铺面和摊子。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他才把声音放开了点:“现在街上生面孔多了去了,谁知道哪个是便衣!你这话要是被听去了,明天摊子就摆不成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油锅里的油还热着,滋滋地响。
街面上行人渐渐多起来,拉车的开始起身,把汗巾往车把上一搭,拉着车朝大路上走。
早点摊的摊主又往锅里丢了两根面坯子,可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眼睛时不时朝巷口的方向瞟。
虹口那边,靠近码头的一片矮房里,住着一个缝补衣裳的老太太。
她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面前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件没补完的旧褂子。
她的手在布料上来回穿针,可眼睛一直在看巷子对面那栋两层楼。
那栋楼昨天晚上被围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披上衣裳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七八个穿制服的人从两边堵住了那栋楼的门,有人从侧面架了梯子爬上二楼,踹开窗户翻了进去。
楼里闹了大概有一刻钟,有喊叫声,有东西打翻的动静,后来人就全被押出来了,有人是被架着出来的,两条腿拖在地上,脚上的鞋掉了一只,也没有人管。
那栋楼现在门口还拉着绳子,有两个人守着,不许人靠近。
老太太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又低头缝了两针。
巷子那头来了个推着板车卖菜的小贩,从老太太门口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朝那栋楼的方向瞥了一眼,问了一句:“张奶奶,那栋楼咋了?”
老太太头也没抬,压着嗓子说:“昨天夜里进去人了,抓了好几个,还有两个是被抬出来的,不知道是死是活!”
小贩的步子顿了一下,把板车靠边停了,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车架上,走过来低声说:“我听菜市口那边的人讲,不光咱们这儿!”
“南市、法租界、公共租界,昨晚上都动了,抓的人装了好几辆卡车,有的人家半夜被撞开门,全家都被带走了,孩子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老太太把缝好的褂子叠了叠搁进篮子里,手指头在布面上按了一下。
“这日子过得,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谁说不是呢!”
小贩把扁担重新扛上肩,拉着板车走了。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绳子拉着的楼,楼下的门板上还留着几个脚印,门框歪了半边,风吹过来的时候门板吱呀地晃了一下。
公共租界边缘的一条弄堂里,晌午刚过,几个女人蹲在水井边上洗衣裳。
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水花溅出来,把围裙的下摆打湿了一片。
她们一边搓衣裳一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嘴巴不停。
“你听说了没有?隔壁那条弄堂的老陈家,昨天晚上被日本人敲门了!”
“敲门的还是翻墙的?”
“敲门的!他家男人开的门,一开门就被按住了,问他是不是姓陈,他说是,就被带走了!他老婆追出来拽着不让人走,被推了一把摔在门槛上,膝盖磕破了!”
“门槛上都是血!”
“现在人也不知道关在哪里。”
“老陈平时不是挺老实的嘛,也没见他跟什么人来往。”
“现在谁管你老实不老实,日本人抓人哪管你老实不老实,他们手里有名单,照着名单抓!有名字的就带走!”
一个年轻的媳妇把手里那件褂子拧干了搁在盆沿上,搓了搓手说:“我娘家那边昨天也抓人了,说是抓了一个什么读书会的。“
”那个读书会平时就是些学生和老师聚在一起看书,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可昨天夜里全被端了!”
“我娘家的邻居说,抓人的时候有个学生从后窗跳出去跑了,脚上踩了碎玻璃,一路跑一路滴血,到现在也没找到人。”
“跑了也好,总比被抓去强!”
“可跑了能跑到哪里去呢?这沪上就这么大,日本人把着城门,把着码头,能跑到哪去?”
几个女人都不说话了。
井台上的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巷子对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们同时抬起头来,看见一队穿制服的人从巷口走过去,有人扛着枪,有人夹着文件包。
那队人走远了,她们才又把头低下去,手里的棒槌重新敲起来,声音比刚才都轻了一截。
南市那边,靠近城隍庙的一条街上,下午的日头晒得石板发烫。
街面上的人不多,有几个人在铺子门口乘凉,有人端着茶壶坐在门槛上慢慢喝。
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头从街那头走过来,笼子里的画眉在跳,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他在一个卖烟纸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包火柴,跟摊主搭了两句话。
“听说昨天夜里动静不小?”
摊主是个中年人,瘦脸,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他朝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不小!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处!一处是后街那个修鞋摊,姓方的,昨天上午被人带走了!”
“他老婆今天把摊子收了,坐在门口哭了一上午,还有两处是夜里去的,具体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只知道人被抓走了,有的连门都没关,屋里翻得乱七八糟!”
老头拿火柴在手心里掂了一下,把鸟笼换了一只手提着。
“这阵子消停不了了!我住的那条巷子,这两天晚上老是有人巡逻,皮鞋声从巷口响到巷尾,一晚上得好几趟。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摊主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在脸上擦了一把,“我听说,不光是日本人自己动手,黑龙会那帮浪人也掺和进来了,还有那个玉儿机关的,都在街上转悠,他们可不用讲什么规矩,盯上谁就是谁!”
老头提着鸟笼走了。
他沿着街面慢慢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和后窗,窗台上晾着几双筷子、几只碗,还有一件忘了收的衣裳。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停了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拍。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听清那是靠里那户人家传出来的——那户人家他认得,男人姓周,是个裁缝,平时不怎么跟邻居来往。
老头没有多停,提着鸟笼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户人家的后窗关着,窗台上搁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馒头边上有几只蚂蚁在爬。
天开始擦黑的时候,街面上的人明显少了一截。
弄堂里有人早早收了摊,把门板一块一块地拼上。卖菜的挑着空担子往家赶,拉车的拉着空车从大路上跑过,车铃铛响得比平时急。
路口的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报童,手里还剩几份报纸没卖出去,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没有人停下来买。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自家门口朝巷子两头看了一阵,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收了进去,又把门板关上,插上门闩。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别出去了,天黑了!”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
她把窗帘拉上,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在墙上映出她的影子。
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针线,缝了两针又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巷子里有脚步声经过,从一头响到另一头,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