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悠闲的四人组
宪兵队地下一层的审讯室,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潮黑的砖面。
灯泡挂在梁上,光线偏黄,照在人脸上像蒙了一层旧蜡。
王耀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被铐在扶手上,手腕上套着一副铁环,环扣上裹着一层旧布,大概是怕人挣得太狠把骨头磨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伤,衣服也还齐整,只是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领子歪向一侧,露出里面灰衬衫的领边。
对面坐着一个审讯官,姓冈部,中尉衔,圆脸,留着一撮整齐的小胡子,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杯茶和一摞空白记录纸,钢笔搁在纸边上,笔尖上还沾着一小滴没干的墨。
他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看着王耀华,已经看了好几分钟了。
“王先生,我再问一遍,你在中统沪上区的直接上级是谁,你们最近的行动计划是什么!”
王耀华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面那块地板上,地板缝里嵌着一小片碎纸,不知道是哪个审讯对象留下的。
他盯着那片碎纸,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冈部等了等,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不说,没关系!你手底下的人,总有人愿意说!”
“你在这里坐了半天了,隔壁那几个房间也在同时审着,你觉得他们能撑多久?”
王耀华的眼皮动了一下,可他还是没有抬头。
冈部站起来,把记录纸收拢了叠好,夹进文件夹里。
他走到王耀华跟前站了一拍,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歇着,我去隔壁看看!”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朝墙边站着的两个看守点了一下头,示意看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停在隔壁那间审讯室门口。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灯泡的光和有人说话的声响,很快又被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王耀华和两个看守。
一个靠着墙打哈欠,另一个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短棍,棍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王耀华把头抬起来一点,朝对面那面墙看了一眼。
仿佛要把墙壁也看穿,要看到背后的自己手下的人是不是能坚持自己的信仰。
可墙是实心的,什么也没有。
他又把头低下去,手指在扶手边沿蹭了一下,蹭掉了那上面翘起来的一小块锈皮。
宪兵队二楼的活动室里,麻将桌搁在屋子正中间,四把椅子各占一方。
桌上铺着一块旧毯子,麻将牌磕在毯面上发出闷闷的响。
沈安坐在东边,面前码着一排条子,手里捏着一张牌来回搓着。
山田坐在他对面,两条腿翘在桌角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牌摆在面前码得歪歪斜斜。
渡边坐在靠窗的位置,打牌不声不响,出一张牌想半天,把旁边的山田等得直敲桌子。
吉野坐在西边,面前已经堆了一小摞筹码,脸上的表情松弛得很,像是把审讯那边的事全甩到脑后去了。
“碰!”
山田把两张牌推出去,又打了一张东风,然后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比划了一下,“老大,你说酒井那边最近到底抓了什么人?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有人说是军统的站长,有人说是那个什么中统的头头,还有人说连罗宾汉都被她抓住了!”
“肯定是胡扯的!”
吉野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插进牌堆里,打了一张白板,“罗宾汉要是被她抓住,早就抬到我们面前来显摆了!”
“酒井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功劳能藏得住?那是恨不得全沪上都知道她办了大事。”
渡边打了一张二筒,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可昨天夜里的动静确实不小,我手底下有几个人说,码头那边和法租界同时动的手,光囚车就开了好几辆!”
沈安摸了一张牌,搁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出去。
他低着头看牌面,嘴里随口接了一句:“有鱼没鱼,等上面汇总下来就知道了!咱们管好咱们自己手里的事就行!”
“还是老大说得对!”
山田把烟重新叼回嘴上,打了张六条出去,“管他们抓的是谁,反正跟咱们宪兵队没关系。他们抓他们的,我们等我们的!”
“什么等?”渡边看了他一眼。
山田挥了一下手:“老大刚才说的嘛,我们在这里等审讯科那边的消息,那边审出什么新线索,我们再动手呗!”
“现在全沪上都在抓,人也抓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收网了,接下来就是比谁手里的大鱼多。”
吉野摸了一张牌,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截。“要论鱼,酒井那边是抓了不少,可论分量,还得看我们宪兵队的!”
他把摸到的那张牌往桌上一搁,推倒面前的牌,“十三幺!”
山田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吉野的牌面——一条、九条、一万、九万、一筒、九筒、东南西北中发白各一张,再加一对红中,码得整整齐齐。
山田把牌翻来翻去看了两遍,拍了一下桌子:“大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吉野把椅子往后一推,靠着椅背,伸手把面前那摞筹码拢了拢,朝三个方向各点了一下。
“给钱!给钱!”
沈安笑了一下,从面前推了几枚筹码过去。
渡边没说话,也推了几枚。山田磨磨蹭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搁在桌上,嘴里嘟囔着:“刚才还差一张牌就自摸了,你这一下把我的运气全截了。”
吉野把筹码收好,重新洗牌,一边洗一边说:“酒井那边的事不用管,她抓她的人,我们抓我们的,等这阵子过去,上面汇总功劳的时候,谁手里有大鱼谁说话就硬气!我们手里的鱼,哪一条不比她那几条小虾米值钱?”
他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打出去,又补了一句:“到时候论功行赏,我们宪兵队四剑客总得占个头一份!”
“那是!”山田把牌重新码好,嘴上不停,“老大跟着大佐,大佐罩着我和渡边,这组合全沪上找不出第二份!老大你说是不是?”
沈安把牌码好,看了一眼手里的条子,随口应了一声:“打好你的牌。”
渡边打了一张牌出去,慢悠悠地说了句:“大佐,审讯科那边今天上午好像提了好几个人出去,也不知道审得怎么样了。”
吉野摆了一下手:“不急!那些人落在我们手里,早说晚说都是说,现在不说,多饿几顿多熬几夜,自然就说了!审讯科那边有分寸,不用我们盯着!”
山田接了一句:“那倒也是,反正人都在我们手里,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四个人继续打牌。
麻将声在屋子里响着,偶尔夹着几句闲话,窗外的日头从灰白变成暖黄,又慢慢往西边偏过去。
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是楼下审讯室的人上来交接或者取文件,没有人往活动室这边多看一眼。
打到第四圈的时候,山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牌一搁:“对了老大,刚才上来的时候我路过审讯科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昨天夜里从法租界那边抓回来的那批人里,有一个好像跟中统有点关系,具体是什么级别还没审出来,但审讯科那边说,这个人嘴硬得很,问了大半天一句话不说!”
“哪个审讯室?”沈安问。
“就楼下最里面那间呗,”山田重新摸牌,“反正审讯科的人说,慢慢来,不着急!他们有的是办法。”
渡边打了一张牌出去,低声说了一句:“又是中统的?最近中统那边好像被端了好几个点。”
“中统军统都一样!”
吉野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又打出去,“他们那些人,骨头硬的有,可骨头软的更多!抓十个进去,总有七八个会开口!剩下那两个三个,熬一熬也就差不多了。”
他把牌码好,抬头看了沈安一眼:“你说是不是,沈安?”
沈安点了一下头,打了一张牌出去。
“是这么个理。”
吉野笑了一下,把摸到的牌往桌上一搁。
“又碰!今天这手气,你们三个怕是得把口袋掏干净。”
山田哀嚎了一声,渡边摇了摇头,沈安从面前又推了几枚筹码过去。
四个人接着打,牌桌上的筹码在吉野面前越堆越高,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沉,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层楼照得明晃晃的。
第五圈打到一半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楼下跑上来,经过走廊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大概是朝活动室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往审讯科的方向跑了过去。
山田扭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又什么事这么急”,把牌摸回来接着打。
渡边也朝门口瞟了一眼,没有起身。
沈安把面前的牌码好,打了一张出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吉野靠在椅背上,把摸到的牌搁在手里慢慢搓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