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有人撑不住了
宪兵队地下一层的审讯室里,灯泡比别的房间暗一些,光线昏黄,照得墙角那片水渍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尿印。
屋子正中间的铁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中等个头,四十来岁,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两个坑,眼白上全是红血丝。
他的两只手被铐在扶手上,手腕上的皮被铁环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血珠子凝成一颗一颗的小点,沿着腕骨往下淌,在扶手面上积了一小摊暗色的印子。
他身上那件灰布短褂的前襟被扯开了,扣子一颗不剩,露出胸口的皮肤,上面横一道竖一道地布着鞭痕和烙铁印子。
有的地方皮破了,翻出白花花的肉茬,渗出来的黄水混着血丝,沿着肋骨的沟壑往下淌。
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呼吸浅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胸腔里带着一种嘶哑的摩擦声。
审讯他的还是那个冈部中尉。
他把面前那份写了一半的记录纸推到桌角,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散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脚搁在桌沿上,鞋底朝着那个被绑的人。
“何必呢!”
冈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灰,“你是中统情报科的科长,不是一般的喽啰!”
“你手里攥着的东西,比楼下那些加起来都多!你不说,我们也不急——可你手底下的人,未必都跟你一样硬气!”
被绑的人眼皮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脸,那只没肿的左眼从额前垂下来的乱发缝隙里看了冈部一眼,瞳孔里映着灯泡那团昏黄的光。
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最中间那道裂到了肉里,一说话就往外渗血。
“你……说什么?”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上来的。
“我说,你手底下的人!”
冈部把烟搁在桌角的烟灰缸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隔壁那间审讯室里,坐着的就是你情报科的人,我们还没怎么问他,他就开始往外倒了!什么安置点、什么联络站、什么医疗点,说得可顺溜了。”
冈部的眼睛盯着对方的左眼,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交代,是你主动配合,功劳算你一份!”
“等他把该说的全说完了,你再说,那就晚了!到时候你手里那点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被绑的人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一丝血。
他的目光从冈部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壁那片剥落的石灰上,可眼珠子没有聚焦,像是透过那面墙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冈部把烟重新叼回嘴上,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站起来,把记录纸拿起来翻了一面,钢笔在纸边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给你几分钟,你想想!”
他走到门口,朝看守点了一下头,“别让他睡着了!”
门开了又合。
审讯室里只剩了那盏昏黄的灯泡和墙上那片水渍,还有被绑在椅子上的人。
他的头重新垂下去,下巴抵着胸口,肩膀微微地起伏。
他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伸开,指甲刮在铁扶手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刺啦声。
他想起了隔壁那间审讯室里坐着的那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瘦瘦的,是他情报科里最年轻的一个,平时负责整理档案和跑腿送信,胆子小,见了生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那年轻人知道的东西不多,可安置点、医疗点这些,他都知道——因为每次转移,都是他跟自己去布置的。
他扛得住?
冈部说得对,他扛不住!
如果那年轻人先开了口,他手里这些东西就不值钱了!
安置点、医疗点,他都知道,可如果他不是第一个说的,那他在日本人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情报科科长,关在牢里,每天花日本人的粮食,最后等着他的只有墙角那一排子弹!
他想起自己那个老母亲,七十多岁了,住在虹口一条弄堂里,眼睛不好,平时靠邻居帮着买菜。
他还有一个妹妹,嫁到了南市,丈夫是个裁缝,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如果他死了,老母亲没人管,妹妹那边也接济不过来。
如果他活着,哪怕是在日本人手里活着,至少还能托人给家里带个信,说自己还活着。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十分钟后,冈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把水搁在椅子扶手上,蹲下来,把杯子凑到那人嘴边。
那人就着杯子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到下巴上,把干了的血痂泡软了一小片。
“想好了没有?”冈部问。
那人把脸从水杯旁边偏开,沉默了几拍。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说!”
冈部把杯子收回来,站起来,朝门口摆了一下手。
记录员推门进来,在桌边坐下,钢笔搁在纸面上。
冈部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人。
“沪西……程家桥,往北走,过一座石桥,左手边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树底下搁着一口破水缸,那是一个安置点,平时不住人,出了事才往那儿撤。”
记录员的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冈部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等那人继续。
“南市……老西门,一条叫‘糖坊弄’的巷子,进去走到底,右手边有一扇黑漆门,门板上贴着一副褪色的门神。那是第二个安置点,更大一些,能住十来个人!”
那人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冈部朝记录员摆了一下手,记录员把纸翻了一面。
“还有呢?”冈部问。
“医疗点……两个,一个在法租界,霞飞路后面一条支弄里,招牌挂的是‘济民诊所’,医生姓孙,四十来岁,戴眼镜。”
“药不多,可动个手术取个弹头还是够用的,另一个在公共租界,北苏州路河边,一家关了门的面粉厂里,后头隔了一间暗房出来,平时锁着,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那边药多一些,是从几家药铺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冈部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记录员写好的那几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了,他把纸页折好,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说了,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冈部站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他带下去,给他治一下,别让他死了!”
两个便衣进来,把那人从铁椅子上解下来。
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站不住了,被架着拖出去的时候,脚上的鞋掉了一只,脚趾头拖在地上,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他没有喊疼,也没有回头。
冈部拿着那几页纸从审讯室里出来,沿着走廊上了楼梯,径直朝二楼那间活动室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麻将牌哗啦哗啦响着,还有人笑了一声,是山田的动静。
他推门进去。
屋里四个人还在打牌,吉野面前那摞筹码堆得老高,山田的牌桌面前空了一大片,渡边面前的筹码也少了一截,沈安面前还剩几枚。
吉野刚摸了一张牌,捏在手里还没看,抬头看见冈部进来,把牌往桌上一扣。
“什么事?”
冈部把那几页纸递过去。
“楼下审出来的,几个安置点和两个医疗点。”
吉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了两遍。
看完他把纸页搁在麻将桌上,推到沈安面前。
沈安放下手里的牌,拿起来看了一眼,目光在纸上那几个地名上扫过去——程家桥、糖坊弄、霞飞路、北苏州路。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吉野把桌上的牌往前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不玩了,有事干了!”
他朝山田和渡边摆了一下手,“你们两个,各带一队去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那两个医疗点。”
然后他转向沈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沈安,你带人去南市那个安置点,糖坊弄!你办事我放心!”
沈安站起来,把那份记录纸搁回桌面上,朝吉野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明白,我这就带人过去!”
他转身往门外走,山田在后面喊了一声:“老大,等你回来接着打啊!”
沈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
走出活动室,他在走廊里停了一拍。
楼梯口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面上那种灰扑扑的冷气。
他把那份地址在脑子里重新码了一遍——糖坊弄,老西门,走到底右手边黑漆门。
现在这张牌被中统的自己人吐出来了,里面有没有人,有多少人,他都不知道。
他沿着楼梯下去,走到院子里。
几个行动队的兵已经等在车旁边了,看见他出来都站直了。
沈安走过去,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朝司机点了一下头。
“老西门,糖坊弄。”
车发动了,轮胎碾过院子里的碎石子,沙沙地响着开出了宪兵队的大门。
车子开上街面的时候,沈安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街面上行人稀稀拉拉的,铺子关了大半,路灯还没亮起来,灰蒙蒙的光把路两边的梧桐树照成了一排排模糊的影子。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伸开了。
车后座的两个兵在聊着什么,声音不大,传到他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过了一遍,可没有往深处想。
车子拐上老西门那条路的时候,他伸手把车窗摇了上去,从腰后摸出枪套检查了一下,又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