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焦躁不安的罗宾汉

第798章 焦躁不安的罗宾汉

弄堂深处那间秘密小房间不到六尺宽,搁着一张板床、一把椅子和一只旧木箱,箱盖上搁着一盏煤油灯。

灯没点,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把房间里的东西照得模模糊糊,床板上铺着一条薄棉被,揉成一团堆在角落里。

罗宾汉在房间里来回走,从床板走到窗边,三步,转过身,再从窗边走回床板,三步。

仿佛在记录着什么,也像是在消磨自己的时间!

鞋底蹭在青砖地上,嚓,嚓,嚓,一声接一声,没有停。

他走累了就坐在床板上歇一会儿,可坐不住,不到两分钟又站起来接着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江满仓在台上喊的那句话——“我是被日本人安插在罗宾汉身边的……请各位乡亲父老带个话,我对不起他”——那声音又粗又哑,每个字都像用牙咬碎了往外吐。

他记得江满仓喊完之后转身朝那女人咬过去,记得他被踹倒在地、脸磕在石板上、嘴角的血淌进石板缝里。

他被按在地上胳膊反拧到背后的时候闷哼的那一声,到现在还在耳朵里响。

还有那个替身。

方脸,肩膀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

罗宾汉不认识他,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可那人从他手里把驳壳枪抽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是平静,像早就想好了这件事。

他朝天放了两枪,然后说“我就是罗宾汉”,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自己的姓名。

罗宾汉记得他被便衣按住的时候没有反抗,枪从手里滑落,被踢到一边,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那个外国记者的相机对着他咔嚓咔嚓地响,闪光灯亮了几回,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罗宾汉走到窗边停下来,靠在墙上,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

他想冲出去,现在就冲,一个人杀进梅机关,把江满仓和那个替身救出来。

可他知道那是送死。

梅机关的大院里有岗哨,楼里有看守,他连里面关着几个人、关在哪间屋子都不知道。

光凭一把枪一把刀往里冲,人救不出来,自己也得搭进去。

他死在里头倒没什么,可江满仓和那个替身就永远出不来了。

他抬手在墙上捶了一下,拳面砸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指节磕得生疼。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掌心里四道红印子,半天没消。

他强压着那股劲,在床上坐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闭上眼睛。

可眼皮底下全是画面——行刑台炸开的碎片、人群四散奔逃的背影、江满仓被按在地上的脸、那个方脸男人被便衣拖走时肩膀歪向一侧的姿势。

他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窗纸外面的月光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暖白。

天亮了。

罗宾汉从床上站起来,把外套套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短刀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衣服上有没有明显的血迹。

他推开那间小房间的门,从一条极窄的过道穿出去,在后门旁边站了一拍,侧耳听了一下巷子里的动静。

他推开门出去,融入街上的人流里。

街面上的气氛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虹口这条主街上的铺子只开了一半,开着的几家也门板只卸了两三块,老板站在门口,眼睛不停朝街口方向瞟。

卖菜的摊子还在,可菜叶子蔫了一大半,价格比前几天涨了一截,买的人缩手缩脚,挑了半天也只买一两样。

拉车的拉着空车在路边等客,车夫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人扭头朝街口看一眼,又转回去接着说话。

路边一个卖豆浆的老头坐在摊子后面发呆,锅里的豆浆早凉了,他也没去热。

街角有一家人正搬家,男人扛着铺盖卷往外走,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孩子手里攥着半块饼,脸脏兮兮的,眼睛红红的。

男人把铺盖卷搁在板车上,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里面又出来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步子很慢,男人把老人扶上板车,推着车往巷子另一头走。

没有人看他们,路过的行人各走各的,像是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罗宾汉沿着街边往漕河泾的方向走。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戴了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跟街面上任何一个赶路的普通人没什么分别。

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铺子,或者在一个摊子前站一站,装成挑东西的样子,眼睛却一直在扫街面的两头。

他走过两个街口,看见一队穿制服的巡逻兵从对面走过来,他侧身进了一条巷子,等那队人走过去之后才重新出来。

路上他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墙根底下哭,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在劝她。

走近了才听见那女人一边哭一边说:“昨晚上又抓了,我男人半夜被带走的,连鞋都没穿……”

老太太拍着她的背,嘴上说着“别哭了,哭也没用”,可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罗宾汉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没有停下。

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加快了步子。

走了将近一个钟头,他拐进漕河泾那条土路。

过了铁路线,再往南是一片菜地。

菜地里的菜没人收,几棵白菜被虫啃得满是洞,萝卜缨子黄了一半,倒在地里。

田埂上蹲着两个农民,一个手里攥着锄头,一个抱着膝盖,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罗宾汉从田埂上穿过去,往南又走了一里多地,到了一个村子边上。

村口有几间矮房,其中一间的门朝东,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柳树。

罗宾汉站在村口的一堵矮墙后面,朝那间房子看了一拍。

门关着,窗户关着,门口的地上有一摊水渍,是昨天泼出来的,还没干透。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晃着。

他绕着村子走了一圈,从侧面靠近那间房子,贴着墙根摸到后窗外面,侧耳听了一拍。里面没有动静。

他绕回正门,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用的是之前那人说的暗号节奏。

等了一拍,又敲了两下。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

罗宾汉伸手推了一下门板。

门没锁,门轴转了一下,往里滑开一条缝。

缝里透出来的是一股潮气混着霉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烟味。

他把门推开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的宽度,闪了进去。

屋里乱得不成样子。

桌子被掀翻了,抽屉全抽出来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几本旧账册、一叠发黄的纸、几枚铜板、半盒火柴。

床板被撬开了,褥子拖到地上,墙角的一只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几件旧衣服散落在地。

灶台上的锅盖摔在地上,锅底有一摊干了的粥印子。

墙角的米缸被打翻了,米撒了一地,被踩得乱七八糟。

罗宾汉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扫过去,落在地上的脚印上。

有几种不同的鞋印,有大有小,最大的那个是皮靴印,鞋跟很宽,是日军军靴的底纹。

还有两个小一些的,鞋底纹路是普通的布鞋,可踩得很重,在地上留下了深印。

那两个布鞋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和箱子旁边,来回踩了好几道。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被撬开的床板。

床板边缘的木茬是新的,没有被潮气侵蚀过的痕迹,说明是最近才被撬开的。

墙角那堆旧衣服上沾了一层薄灰,可有一件褂子上的灰明显比别的少,像是被人拿起来看过又扔回去的。

米缸旁边的米撒得很匀,可有一小片区域米粒被扫开了,露出底下的缸底,缸底有指甲刮过的痕迹。

有人先他一步来过了。

而且是日本人的人——那两个布鞋印,多半是便衣或者浪人。

他们搜了这间屋子,翻了东西,没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走了。

罗宾汉在屋子里又站了一拍,转身从原路退出去。

他把门带上了,恢复成之前虚掩的状态,然后沿着村子的边缘往东走,绕到村外那条小路上。

他一边走一边把今天早上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菜地里没人收的菜、田埂上蹲着的农民、村里空荡荡的巷子、那间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

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了!!

对方要么被抓了,要么跑了!

如果跑了,他应该还活着,会到约定的地点找他。

如果被抓了……

罗宾汉没往下想。

他沿着小路往东走了半里地,拐上了一条更宽的土路。

土路两侧是刚翻过的田地,泥块还湿着,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小集镇。

集镇上开着几家铺子,有杂货店、有茶馆、有药铺。

他在茶馆门口停了一拍,没有进去,站在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底下朝街面两头看。

集镇上的人比村里多,可大多是行色匆匆,买完东西就走,没有人多停留。

罗宾汉从梧桐树底下走出来,沿着街面慢慢走,走到集镇另一头,又拐进了一条更小的巷子。

他在巷子里走了一个来回,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折返回来,在集镇边上一座破庙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点上。

烟抽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升到头顶偏东的位置,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暖白,把破庙前面的石板地照得发亮。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一下。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台阶上。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转身朝与对方约定好自己的藏身处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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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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