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崩溃的王耀华

山田第一时间带队赶到虹口的仓库。

仓库在一条死巷的尽头，门脸是两扇铁皮包边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面上有新的划痕，是最近才换过的。

山田没有急着让人冲，先让一个兵绕到仓库后面去看了一眼，回来报告说后墙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铁皮封着。

山田点了一下头，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两个兵贴着墙根摸到门两侧，他自己蹲在斜对面的一个废弃灶台后面，从腰里抽出枪。

里面的人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铁皮门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挪东西。

山田等了一拍，朝门边的兵点了一下头。

那人抬脚朝门锁踹了一下，锁是新的，可门板是旧的，一脚下去门框震了一下，锁舌从卡槽里松了半寸。

第二脚踹下去，门板往里撞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来一股铁锈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里面有人先开了枪。

子弹从门缝里打出来，打在对面的墙上，碎屑崩了山田一脸。

山田缩回头，朝门两侧的人喊了一声“打”，两把枪同时朝门缝里扫了一梭子。

里面的人还了一枪，可角度偏了，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山田从灶台后面闪出来，贴到门边，侧着身子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仓库里面摞着一排木箱子，箱子后面蹲着两个人，一个端着一把长枪，另一个正在往后面挪。

山田把枪口从门缝里伸进去，朝木箱子后面打了两发。

第一发打在箱子角上，第二发打中了那个端长枪的人的肩膀，那人往后一仰，枪脱了手。

门被从里面撞上了。

门板震了一下，后面的门闩被插了回去。

山田庆幸自己躲得快但还是暗骂了一声，朝门两侧的人喊了一句“手雷”。

一个兵从腰里摸出一颗手雷，拔了保险，从门缝上面塞进去。

手雷在仓库里面炸开，烟尘从门缝里灌出来，里面有人在咳，有人在喊。

山田没有等烟散完，一脚把门踹开，端着枪冲了进去。

仓库里面不大，两侧摞着木箱子，中间一条窄过道。

过道尽头有一个人正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攥着一把短枪，朝门口方向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山田脚边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碎屑。

山田侧身闪到一个木箱后面，朝那个方向连打了两发。

第一发打在那人的腿上，那人跪了下去，第二发打在他拿枪的胳膊上，枪脱了手。

那人伏在地上不动了，肩膀一抽一抽地喘着气。

过道另一头还有一个端长枪的，被刚才那颗手雷炸得耳朵嗡嗡响，正靠在墙上想站起来，山田身后跟上来的人一枪托砸在他肩膀上，把他按倒在地。

仓库里的枪声停了。

山田从木箱后面走出来，踢开地上的枪，朝身后的人摆了一下手。

两个人上去把倒在地上的那个领头的翻过来，反剪着手扣上了铐子。

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沾了灰的深色短褂，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从额头淌到下巴上，一只眼肿着，另一只眼瞪着山田。

山田看了他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转头扫了一圈仓库里的东西——木箱子里装的是棉布、药品和几箱罐头，角落里还搁着一台拆了一半的印刷机。

他数了一下，连领头的在内，活着的就这一个，其余四个都被打死了，两个是手雷炸死的，两个是枪打死的。

他自己这边死了两个，一个是在门口被第一枪打中的，另一个冲进来的时候中了弹。

渡边那边比山田晚动手。

他带人到了法租界边上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可巷子里还是灰蒙蒙的，两侧的墙把晨光挡了大半。

渡边没有急着让手下人往里冲，先让两个兵绕到巷子两头，把出口堵上，又派了一个去后墙外面守着。

他自己蹲在巷口对面的一个门洞底下，朝那扇目标门看了几拍。

门关着，窗户关着，门口的地上搁着一只倒了的花盆，花盆底下的土是湿的，有人浇过水。

渡边等了一刻钟，让里面的人以为外面没什么动静。

然后他朝巷子两侧的人打了个手势。两个人贴到门两侧的墙根上，一个人从后墙外面翻进去，绕到屋子后面。

渡边数了三下，门两侧的人同时踹门，后墙的人也跟着踹开了后窗。

三面同时冲进去，里面的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里面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靠里那间屋子的门从里面反锁着，渡边带过去的人冲了两步就被一枪打中了胸口，倒在地上。

渡边在后面喊了一声“找掩护”，几个人缩到墙角和柜子后面，朝那扇锁着的门打了几枪。

门板被打穿了几个洞，里面的人回了一枪，打在天花板上。

渡边让人从侧面绕到那间屋子的后窗，从窗户外面往里扔了一颗手雷。

爆炸声在屋子里炸开，门板被气浪冲开了，里面的人歪在地上，一个不动了，另一个还在动，被冲进去的人按住扣上了铐子。

后面那间屋子里也响起了枪声，渡边的人从两侧压上去，打死了两个想从后门突围的，活捉了剩下两个。

等枪声停下来的时候，渡边清点了一下人数——他这边死了三个，一个是在门口被打中的，两个是在屋里交火时中的弹。

对方死了两个，活捉了两个，还有一个是之前被手雷炸晕的，被从后窗拖了出来。

沈安是第一个回到宪兵队的。

他回来的时候院子里还空着，他把人交给审讯科的人，自己直接上了二楼宿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

渡边第二个到，把人交接完，也上了宿舍，脱了鞋躺下，没有跟谁说话。

山田最后一个到，他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从车上下来，身上那件外套的袖子被弹片刮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灰，可精神比渡边好一些，至少还跟审讯科的人说了两句。

交接完了，他也上了宿舍，倒在床上就没了动静。

审讯科的冈部没有睡。

他把三拨人交上来的东西一一归拢——仓库那边搜出来的印刷机零件和几本没有烧完的账册，安置点那边搜出来的两支短枪和几件换洗衣服，糖坊弄那边搜出来的收发报机和密码本。

他又从证物里挑了几件东西出来——一只手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痕，表带是皮质的，已经磨得发白；一枚私章，章面上刻着一个名字；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栋楼前面。

他把这些东西单独装进一只牛皮纸袋里，拎着袋子下了楼，朝地下一层的审讯室走去。

王耀华坐在那把木椅子上，面前的小桌上搁着半碗凉了的粥和一只咬了一口的馒头。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一些，嘴唇上的裂口结了薄痂，可又裂开了几道新的。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布料，抠出了几道毛边。

冈部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冈部在对面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搁在桌面上，慢慢拆开，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手表搁在左边，私章搁在中间，照片搁在右边。

他摆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摆完以后还要再看一遍。

摆完了，他把空袋子折好搁在桌角，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王耀华。

“这几个东西，是从你几个据点里搜出来的！”

冈部开口，声音不高，语气跟平时聊天没什么分别，“这个手表，是你们行动队副队长的，人被我们打死了，东西留下了。”

“这个章，是你们情报科一个联络员的，人也抓了！照片上这些人，有几个我们已经找到了，有几个还在找！”

王耀华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样东西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他的手指头停止抠裤子，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冈部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握搁在肚子上。

“这些东西，如果我说是你主动交出来的，你想想，外面的人会怎么看你？”

他顿了一下，“中统沪上站的站长，扛了两天，一个字不说，最后熬不住了，把自己手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全卖了！”

“消息传出去，你那些还没被我们抓到的人，会怎么想？你上头的人，会怎么想？”

王耀华的下巴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冈部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王耀华脸上。

“你现在说，是你自己交代的，我可以在报告里写‘主动配合’。将来这些人的家属，你还可以说是你保下来的——供出更多人，是为了换取他们一条生路。”

“反正到时候怎么说，怎么解释都还有余地！”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清清楚楚，“你要是等别人先说了，你的优待可就没了！”

王耀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那几样东西上移开，落在对面墙壁那片剥落的石灰上，眼珠子没有聚焦。

他想起自己手底下那些人——那个被打死的行动队副队长，家里还有老婆和两个孩子；那个被抓的联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胆子小，可干活踏实。

他又想起自己那个老母亲，七十多岁了，眼睛不好，还等着他回去。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灯泡的嗡鸣声和走廊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王耀华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桌沿上慢慢划了一道，又缩回去了。

他低下头去，下巴抵着胸口，肩膀微微地塌下来，塌得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它。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