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红党的末日模式
李力群把手里那份名单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纸边按了一下。
名单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是几个外围据点被抓的人的口供汇总。
陈刚那边挖不出东西,可其他几个小据点里抓的人,嘴没那么硬,七拼八凑地吐出来一堆地址——红党在沪上剩下的联络点、交通站、外围关系户,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七八处。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站在桌前的几个行动队长。
屋子里站着五个人,都穿着便衣,腰里别着短枪,等着他分派。
“虹口这边两个点,杨树浦那边一个,法租界边上还有一个。”
李力群用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这四个点今天下午之前全部端掉!虹口这两个点,你带人去。”
他朝左边第一个队长抬了一下下巴,那人点了一下头。
“杨树浦那个点,你去!法租界那个,你去!”
三个队长领了任务,转身推门出去了。
剩下两个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们俩跟我走,去南市那边两个点!”
李力群把名单折好塞进上衣口袋里,从椅子上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上,“一个点一个点地清,别漏了!”
他带着人出了76号的大门,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发动之后沿着街面朝南市方向开,李力群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把今天要去的几个点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几个点他之前踩过两次,位置不算偏,可进出的人不多,确实是那种适合藏人的地方。
到了南市第一个点,李力群让车停在巷口,自己带人摸进去。
那是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板卸了一半,柜台上搁着几包香烟和一罐酱菜,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后堂的桌子底下搜出了一捆传单和一本翻旧的手抄册子。
人不在,灶台上的锅盖还是温的,人大概刚走没多久。
李力群把东西收了,带着人去了第二个点。
第二个点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连桌椅都没有。
墙上用粉笔写了几行字,用抹布擦过,可没擦干净,留下了一片模糊的白印子。
他把那几个白印子记了一下,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虹口那边三个行动队长也动了手。
去虹口两个点的那一队人,第一个点扑了个空,屋子里只剩下一些零碎东西,人已经撤了。
他们没停,直奔第二个点。
第二个点在一栋两层小楼的楼上,楼下是家裁缝铺,楼下没人,楼上有人。
队长带着人从楼梯口摸上去,刚到二楼拐角,上面就响了一枪。
子弹打在楼梯扶手上,木屑崩了队长一脸。
他缩回头,朝后面的人喊了一声“打”。
几个人同时朝楼上开枪,楼上的还击稀稀落落,只有一支枪,打了两发就停了。
队长带人冲上去,一脚踹开门,里面的人已经倒在地上了,胸口洇出一片暗色,手里还攥着枪。
旁边还有一个人,蹲在墙角,被他一把按住了。
去杨树浦那边的一队人动静最大。
那个点在码头边上的一间仓库里,前面是堆货的,后面隔了一间暗房出来。
队长带人堵到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听见了动静,把门从里面顶上了。
队长踹了两脚没踹开,让人从侧面的窗户翻进去。
第一个人翻窗户的时候,里面的人一枪打在他腿上,他摔下来,腿上的血把裤管浸透了。
队长骂了一声,从腰里摸出一颗手雷,从窗户里塞进去。
手雷炸开,里面有人喊了一声,门从里面被撞开了,一个人冲出来朝巷子那头跑。
队长带人追出去,在巷口堵住了,那人后背中了两枪,倒在石板地上。
暗房里还有两个人,被手雷炸得耳朵嗡嗡响,没怎么反抗就被扣上了铐子。
队长清点了一下——自己这边伤了两个,一个腿被打穿,一个胳膊上中了弹片。
对方死了一个,抓了两个!
可去法租界边上那个点的一队人就没这么走运了。
那个点在一条小弄堂的最里面,房子是租的,前后两间,中间隔着一道薄墙。
队长带人摸到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听见动静了,可他们没跑,把桌椅堆在门口堵着,从窗户和门缝里朝外打。
队长的人冲了一次,被压回来了,死了一个,伤了两个。
他让人从后墙翻进去,可后墙外面早就有人守着,翻过去的人刚一探头就被一枪打中了胳膊,摔了下来。
两边隔着门和窗户僵持了将近半个钟头,队长又组织了两次冲锋,第二次冲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打光了子弹,可还是拿着匕首和板凳腿跟冲进去的人搏斗。
最后里面的人全死了,两个是枪打死的,一个是搏斗的时候被匕首捅死的。
队长带进去六个人,出来的时候只剩了三个——两个死了,一个重伤,还剩三个能自己走的。
消息传回76号的时候,李力群刚回到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外套还没脱,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水面还在微微晃。
三个回来的队长站在他面前,身上都带着伤,有一个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还在渗血。
李力群听完汇报,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搁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三个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在法租界那队队长的脸上。
“六个人进去,回来三个?”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队长低着头,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李力群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一巴掌扇在那个队长脸上。
声音又响又脆,那个队长的脸被扇得歪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
“废物!”
就两个字,可嗓门比刚才高了一截。
他没有再打第二下,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握着,指节发白。
他盯着桌面那份名单看了很久,沉默把整个屋子压得透不过气来。
三个队长站着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阵,李力群松开手指,把那份名单拿起来折好,搁进抽屉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火往下压了压,然后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重新披上。
“跟我下去!”他说。
秘书跟在他后面,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地下一层的审讯室走。
审讯室的走廊比楼上暗得多,灯泡只有两盏,挂在头顶,光线昏黄,照得墙面上的水渍像一层干了的鼻涕。
走到最里面那间审讯室门口,李力群停了一拍,伸手推开了门。
陈刚坐在那把铁椅子上。
他的两只手被铐在扶手上,手腕上的皮被铁环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伤口已经发黑,结了一层硬壳。
他的上衣被扒掉了,前胸和后背露出来,上面横一道竖一道地布着鞭痕、烙铁印子和几处用刀尖划出来的细口子,有的地方皮破了,渗出来的黄水和干了的血混在一起,结成一片片暗色的痂。
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他的两条腿搁在地上,脚趾头蜷着,脚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砸的,肿得发亮。
李力群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朝身后的人摆了一下手。
秘书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侧后方,摊开记录本,钢笔拿在手里。
李力群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散出来。
他把烟盒搁在桌面上,看着陈刚,没有立刻说话。
陈刚的右眼皮抬了一下,那只眼睛从额前垂下来的乱发缝隙里看了李力群一眼,又闭回去了。
“陈队长?”
“你那些老朋友,我今天帮你又清了一遍。虹口那边端了两个点,杨树浦那边端了一个,法租界边上那个也端了。”
他把烟灰弹在桌面上,用指头抹了一下,“你的老部下,死的死,抓的抓!剩下的那几个人,你猜他们还能撑几天?”
陈刚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最中间那道裂到了肉里,随着呼吸微微张开合上。
李力群等了一拍,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
“你上回跟我说,你手底下有个行动队长是军统的人!我让人去查了,查无此人!”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上,“你还说,你手底下有个秘书是我这边的卧底,我让人把那个秘书查了三遍,从里到外,连他老家都翻了,干干净净!”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陈队长,你这是在耍我?”
陈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像是想笑,又像是嘴唇干裂之后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李力群看着他,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站起来。
他走到陈刚跟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开,露出底下那张瘦得颧骨凸出来的脸。
陈刚的左眼也睁开了,两只眼睛一起看着李力群,目光平静得很,里面什么都没有。
李力群收回手,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偏头对跟在身后的秘书说了一句:“上去给龟田长官打个电话,就说陈刚这边已经没价值了,问他是留着还是处理掉!”
秘书点了一下头,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跟着李力群走出了审讯室。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只剩下灯泡的嗡鸣声和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铁门开合声。
陈刚坐在铁椅子上,头重新垂下去,下巴抵着胸口,肩膀微微地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