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清剿结束了?
审讯室的铁门合上,沉闷的落锁声顺着走廊荡开,混着头顶老旧灯泡细碎的嗡鸣,压得人耳膜发紧。
李力群步子没停,外套下摆擦过走廊墙面的斑驳水渍,一路径直踏上楼梯,回到二楼办公室。
方才审讯陈刚的戾气还没彻底压下去,办公室里的空气依旧紧绷。
三个行动队长垂手立在墙边,各自带伤,纱布渗血的暗红、衣袖磨破的裂口、脸上未消的掌印,每一处都透着下午清剿行动的惨烈与狼狈。
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李力群扯过椅凳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冰凉的木纹,脑子里反复过着下午几处据点的战况。
虹口两处、杨树浦一处,虽说扑空一处、死伤数人,好歹算是连根拔起,战果还算可控。唯独法租界那处据点,打得太过难看。六名外勤精锐,死两个、重伤一个,最后只剩三人堪堪撤出,对方全员死战到底,没有一人投降。
这根本不是普通外围地下据点的战力。
要么是提前收到风声,拼死布了死局;要么,就是里面藏着对方的核心骨干,抱着必死的决心守点,纯粹以人命换拖延时间。
李力群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声响,成了这间死寂办公室里唯一的动静。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急促的皮鞋踏地声,节奏规整,是机关内勤文员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制服的内勤探进身,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盖章的通报文件,神色拘谨。
“李科长,梅机关下发的紧急通报,全城特工机关、宪兵分队、外勤据点全部抄送的。”
内勤快步上前,将一叠厚薄不均的纸张轻轻搁在办公桌正中央,不敢多留,躬身便退,顺手带上了房门。
李力群抬眼,目光落在那叠通报上。
最上方一页,赫然是龟田亲笔批阅的清剿总结通告。
字迹凌厉,带着日式中文特有的生硬笔触,通篇内容直白敲定:沪上全城针对地下联络网的拉网式清剿,阶段性任务基本落幕。
这大半个月以来,76号联合宪兵队、特高课,地毯式排查租界、南市、虹口、杨树浦所有可疑点位,捣毁地下交通站、情报据点、外围窝点数十处,抓捕、击毙涉案人员逾百,沦陷区潜藏的地下势力,已然遭受重创。
按照通报定论,局势已定,余党溃散,大局彻底安稳。
接下来各部核心任务,不再是高压清剿,而是汇总战果、整理卷宗、统计伤亡、核验物资,统一上报梅机关存档,论功行赏,逐级核定嘉奖。
李力群随手拿起通报,一页页翻过。
通篇都是官样文字,辞藻规整,满是粉饰太平的套话,把连日来的惨烈厮杀、外勤伤亡、漏洞隐患一概抹去,只余下光鲜的战果。
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加粗批注,格外醒目。
三日后上午九点,梅机关本部,召开跨部门联席会议。
参会范围囊括沪上所有情报、特工、治安机关:梅机关中枢、特高课、宪兵队本部、76号特工总部、租界治安署、码头稽查所,所有实权长官必须到场,无特殊情况不得缺席、不得托人代参会。
龟田亲自主持。
议题只有两个:复盘本次全城清剿行动,核定各部战功与惩处;部署下一阶段沪上治安管控、情报封锁、人员盘查的全盘计划。
换言之,这是一次定调子、定奖惩、定后续权力分配的核心会议。
开完这场会,谁有功、谁有过、谁能坐稳位置、谁要被追责问责,全都尘埃落定。
办公室里依旧安静。
三个带伤的队长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他们心里都清楚,下午法租界的惨败,一旦摆上联席会议,必然是追责的重点,轻则记过罚薪,重则革职查办。
李力群放下通报,指尖按住纸面微凉的墨迹,眼底没什么情绪,看不出喜怒。
“都听见了?”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清剿阶段性结束,三天后梅机关开会定功过!你们手上的伤亡报告、抓捕名单、据点缴获物资,今晚全部整理完毕,连夜报备!”
三人齐齐应声,嗓音干涩:“是!”
没人敢拖沓,躬身行礼后,转身快步退出办公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早已沉透,沪上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灯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影。
远处租界方向隐约传来电车叮当的声响,混着码头断断续续的汽笛,衬得76号的院落愈发阴森死寂。
李力群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心的紧绷感丝毫未减。
今天这几处据点,三处扑空、两处人去楼空,仅剩两处抓到活人、搜出物证。
法租界据点死战到底,明显是提前预判围剿,刻意留人断后拖延时间。
更关键的是,陈刚守了这么久,从头到尾只吐假线索,刻意误导排查方向,拖住清剿节奏,分明是在掩护核心人员、核心情报安全转移。
真正的核心、真正的大鱼,根本没动。
所谓清剿大捷,在76号这里不过是扫干净了外围杂鱼、空壳据点,掩人耳目罢了。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指尖悬在拨号盘上,顿了两秒,精准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听筒里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即传来一道沉稳冷硬的男声,带着宪兵队特有的干练口吻。
“哪位?”
“我是李力群。”
“李科长?”
这通电话,直通宪兵队机关长,吉野的专属专线。
电话那头气息平稳,能隐约听见翻动卷宗的轻响,显然酒井正在处理公务。
李力群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语气沉稳直白:“吉野大佐,梅机关的清剿总结通报,您应该已经收到了。”
“嗯。”
酒井应声简短,没有多余情绪,“龟田长官的通报,全机关同步送达,局势阶段性平定,战果尚可。”
“只是尚可,远未到平定的地步。”
李力群语气笃定,没有丝毫退让,“今日下午全线清剿,七处外围据点尽数捣毁,但多处提前人去楼空,明显是提前通风、有序撤离!法租界据点人员死战不退,以人命拖延时间,目的就是掩护主力转移。”
他停顿半秒,精准抛出核心隐患:“陈刚死守审讯,全程供假线索误导排查,核心人员、核心情报、隐秘主据点,至今一无所获!大批关键人员依旧在逃,隐患未除!”
听筒那头安静了片刻。
翻动卷宗的声音停了,只剩细微的电流杂音。
过了几秒,吉野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沉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平淡:“你的意思是,残党主力未灭,只是暂时蛰伏?”
“是。”
李力群直言不讳,“现在上报大捷、封存卷宗为时过早,一旦草草收尾,漏网之鱼蛰伏蓄力,不出半月,必然卷土重来,到时候再出纰漏,就是整个沪上特工体系的失职。”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想怎么办?”
“我想和您借点人手,到时候抓紧解决这个问题。”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地下势力最擅长蛰伏偷袭,看似清剿干净,实则最容易暗藏致命隐患。
良久,吉野缓缓开口:“可以,你要尽快!”
李力群微微颔首:“我会的”
挂断和吉野的通话,李力群没有停歇,指尖再次拨动拨号盘,直接接通龟田的办公专线。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龟田略带慵懒的低沉嗓音,带着一丝不耐。
“哪位?”
“龟田长官,属下李力群。”
“李桑?”龟田语气随意,带着几分志得意满,“清剿战果我已经看过了,做得不错,沪上地下势力根基已断,大局已定。后续静待三天后联席会议,核定战功即可!”
李力群不绕弯子,直接戳破关键:“长官,尚有多名核心人员在逃,未彻底肃清!今日多处据点提前撤离,地下势力主力未损,只是隐匿蛰伏,属下恳请让我继续全城搜捕,彻底根除隐患。”
听筒那头的慵懒瞬间褪去,明显带着不悦。
龟田沉默两秒,语气带着几分轻慢与笃定:“李桑,不必过度谨慎!溃散几人,不过是漏网小鱼,无组织、无据点、无物资,翻不起大浪!”
“历经半月高压清剿,对方体系崩塌、联络中断、骨干溃散,仅剩的零星残党,自保尚且困难,根本无力再作乱。”
他语气愈发随意,满是轻视:“无需为此过度紧绷,耽误整体收官进度。三天后的联席会议,重点是论功行赏、整顿体系,不必再纠结些许残余。”
李力群眉头微蹙,还想再劝。
听筒里已然传来收尾的语气:“此事就此定论,后续管控照常推进,无需追加大规模清剿,静待会议即可!”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
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冰冷又刺耳。
李力群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陈刚硬扛所有酷刑、死咬不开核心情报,甚至不惜编造假线索误导排查,用自己的命、自己的自由,硬生生拖住整场清剿节奏,掩护主力撤离。
能让陈刚拼死守护的人,会是不值一提的小鱼?
能在全城高压封锁、多部门联合清剿的死局里,有序撤离、全员隐匿、不留痕迹的势力,会是翻不起浪的残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