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李力群的亡羊补牢
借到人之后,李力群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让人把那个红党情报科的负责人从牢房里提出来,换了一间审讯室。这间屋子比陈刚那间还小,墙面上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铁门,门关上之后连走廊里的声响都传不进来。
屋子正中间搁着一把铁椅子,椅子面上焊着铁环,扶手上也焊着铁环,椅子腿用螺栓固定在水泥地面上,推都推不动。
墙角搁着一只铁桶,桶里泡着几卷粗麻绳和几根胶皮管,桶沿上搭着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布。
那人被拖进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两条腿在地上拖,脚上的鞋早没了,脚趾头肿得像几根萝卜,趾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
他的两只手被铐在背后,胳膊反拧着,肩膀歪向一侧,是被吊了太久留下的后遗症。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肿得完全闭合,右眼半睁着,眼白上全是红血丝。
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在嘴唇上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
他被按在铁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铁环扣住,动弹不得。
李力群站在门口看了他一拍,朝身后的人点了一下头。
两个审讯人员走了过去,一个从墙角把铁桶拎过来,另一个从桌上拿起一卷粗麻绳。
绳子在盐水里浸过了,拧得半干,绳面上结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盐霜。打手把绳子对折,攥在手里抻了一下,绳子发出紧绷的闷响。
第一下抽下去的时候,那人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根弦,胸口的肌肉猛地收紧,嘴张开却没有出声——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第二下落在同一个位置,皮肉绽开,血珠子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肋骨的沟壑往下淌。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打手抽得很有节奏,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可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
那人的身体在铁椅子上剧烈地扭动,铁环勒进手腕和脚踝的皮肉里,磨出了新的血痕。
他终于出了声,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像是从胸腔最底下被挤出来的。
李力群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打手抽了十几下。
他抬起手,打手停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人跟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头歪向一侧,下巴上挂着一条血丝,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浅,每一下都带着呼噜呼噜的痰音。
“你叫什么名字?”李力群问。
那人没有回答。
他的右眼半睁着,目光落在李力群脸上,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李力群没有再问。
他朝打手摆了一下手。
打手把麻绳搁下,从墙角拎过来一只铁皮桶,桶里装的是半桶冷水。
另一个打手从桌上拿起一根胶皮管,一头接在铁桶上,另一头捏在手里,朝那人走过去。
李力群坐回椅子上,看着打手把胶皮管塞进那人的嘴里,然后慢慢把铁桶抬高。
冷水从管子里灌进去,那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身体在铁椅子上猛地弓起来,两只被铐着的手在扶手上胡乱抓挠,指甲在铁面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的肚子鼓起来,像一只被吹胀的气囊。
打手把铁桶搁下,另一个人走过来,抬起脚踩在那人的肚子上,慢慢地踩下去。
水从那人嘴里和鼻子里喷出来,混着血丝和黏液,喷了打手一裤腿。
那人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涨成了紫红色,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李力群等他咳完了,又让人把胶皮管塞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让人踩肚子,只是让水一直灌,灌到那人的肚子鼓得发亮,灌到他不再挣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嘴角淌着水,两只眼睛翻了白。
打手把管子抽出来,那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吸进去的空气被喉咙里的水呛得又咳出来,咳了十几下才缓过一口气。
李力群看还是不想说,直接挥手叫来了几个人凶神恶煞的。
“我这几个兄弟可是荤素不忌的!下面就是不管你的死活了!”
李力群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把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次机会,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过了好一阵才挤出几个字:“……周……周海生。”
“你在红党里做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
李力群朝打手点了一下头。打手把胶皮管重新拿起来,那人看见了,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嘴张开,声音嘶哑地喊出来:“情报科……我是情报科的……负责管档案和名单……”
李力群站起来,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你们情报科的科长是谁?”
周海生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李力群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只铁桶上,又移回来。“……姓郑……郑明远。”
“郑明远现在在哪?”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周海生看见打手又把胶皮管拿起来了,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带着哭腔,“他平时不跟我们住一起,只有开会的时候才见面!上次开会是十天前,在法租界那边一个点,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如果出了事,他会去哪里?”
周海生咽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城隍庙……后门那条巷子,进去第三个门,是个香烛铺,那是紧急联络点,出了事之后科长会去那里等消息,平时不开门,只有自己人知道暗号。”
李力群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打断他。
“还有呢?”
“安置点……沪西那边有一个,在程家桥再往西走,过了铁路线,有一个叫‘沈家宅’的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第三家!如果城隍庙那个点不安全,就会转移到沈家宅去,那边地方偏,周围都是农田,生人进去很扎眼,可里面的人都是自己人。”
“还有别的藏身处吗?”
周海生犹豫了一拍。
打手把胶皮管在手里抻了一下,绳面上那层盐霜在灯泡底下亮了一下。
周海生的肩膀抖了抖,继续往下说:“南市……有一个,在城隍庙往南,一条叫‘糖坊弄’的巷子里!还有一个在公共租界,北苏州路河边,一家关了门的机器厂,后头隔了一间暗房出来。”
李力群把这些地址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没有用笔。
他站起来,朝打手摆了一下手,示意把人带下去好好照顾。
周海生被从铁椅子上解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完全站不住了,被两个人架着拖出去,脚趾头在地上拖出两道暗色的印子。
门在他身后合上,李力群站在审讯室中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散出来。
他抽了半根,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转身推门出去了。
上了二楼,他让人去通知山田和渡边到会议室来。
两个人来得很快。
山田和渡边接到命令就第一时间来到了76号,山田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脸上带着那股惯常的散漫劲儿,可军装的扣子扣得齐整,腰间的枪套也是新擦过的。
渡边跟在他后面半步,步子慢一些,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在走廊两边扫了一遍。
两个人带着过来的队伍,满编的小队,装备精良,枪扛在肩上,在院子里站了两排。
李力群在会议桌前面站着,等人到齐了,把那张手绘的沪上简图摊在桌面上。
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城隍庙后门、程家桥沈家宅、糖坊弄、北苏州路。
每一个位置都用红铅笔画了圈。
“四个点,”李力群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在桌面上,“城隍庙这个,是红党情报科科长的紧急联络点,人可能在那里!”
“程家桥沈家宅,是他们的安置点,可能有人藏在那里。糖坊弄和北苏州路,是另外两处藏身处。四个点都要动手,不能给他们留出转移的时间。”
他朝渡边点了一下头。
“渡边,你带人去城隍庙,那个联络点在巷子里面,门脸是香烛铺,平时不开门,你到了之后不要急着冲,先把前后巷口堵住,确认里面有人再动手,那个科长可能带着枪,也可能有其他人接应,要快,不能让他跑了。”
渡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
李力群又转向山田。
“山田,你带人去沈家宅,那个村子在铁路线西边,比较偏,周围都是农田,进村的路只有一条,你带人从村后绕进去,把几处出口堵住再动手,安置点里可能有伤员和家属,动作要快,别让他们有时间烧东西!”
山田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灰。
“明白!”
李力群把图收起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朝自己手下的几个行动队长扫了一眼,把剩下的两个点分派了下去——糖坊弄由一队负责,北苏州路由另一队负责。
分派完了,他朝众人摆了一下手:“现在就动!谁那边先得手就直接全部打包先回来!”
山田和渡边各带着自己的人出了会议室,下楼上了院子里的车。
李力群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76号的大门,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那张图重新摊开看了一眼,手指头在城隍庙和沈家宅那两个圈上各点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最后一盏灯亮着,把水泥地照得发白。
远处码头的方向传来一声汽笛,拖得老长,被风搅碎了才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