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大获全胜的李力群
李力群没走。
他在二楼办公室等着。
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弄堂里潮湿的煤气味。
楼下院子里留了两个值班的,枪靠在墙根,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挂钟滴答。
九点四十七。
他看了一眼表,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那张手绘简图上。
电话突然响起。
糖坊弄。
带队的是行动队二组的老赵,电话里声音压着喘,背景里有门板被踹开的闷响。
"科长——端了。"
"几个人?"
"三个,两男一女,都在屋里,炉子上烧着水,看见我们翻墙,女的伸手去够枕头底下——被小周摁住了。"
老赵喘了口气,"枕头底下一把勃朗宁,弹匣满的。桌上有半张没写完的纸,沾了水,看不清字了!"
"活口?"
"都活着!男的一个腿上挨了一枪,没伤要害,女的没伤,就是嘴硬,骂骂咧咧的。"
"押回来!注意看那女的鞋底——确定一下对方没有出过门!"
李力群挂了电话。
十点零三,电话终于又响了!
北苏州路。
机器厂。
带队的是行动队一组的老孙。
电话一接起来,背景里是湍急的河水声,还有人踩在碎玻璃上的咯吱声。
"科长,人跑了!"
李力群没说话。
"我们从侧门摸进去,机器房里头是空的,地上还有炭盆的灰,后头隔出来那间暗房——门没锁,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油还没烧完!"
老孙咳了一声,"我们进来晚了大概不到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李力群重复了一遍。
"是!"
"没留下点什么?"
"留了一个!"老孙声音低下来,"后院柴房里,一个老头,看门人!不是我们的人冲进去的时候他在那儿劈柴,斧子还攥在手里!我们问他里面人什么时候走的,他不吭声!”
“后来小周从柴房梁上搜下来一床被子,被子底下压着一个包袱——里头有一套换洗衣裳,还有半块干硬的烧饼。"
"烧饼?"
"咬过一口的!"
李力群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老头人呢?"
"在,没跑!腿上有残疾,站不直,是个瘸子!我们给他上了铐,连人带包袱带回来!"
"路上看好了!"李力群说,"别让他碰任何东西。"
挂了电话。
十点四十一。
渡边的电话是直接打到李力群办公室的。
"李……桑?"
"怎么了?"
"香烛铺……门,从里面,闩着。"
渡边喘了一口气,李力群能听见电话那头风很大,应该是站在巷子里打的,"我们后巷堵了两个人!"
"人呢?"
"……跑了一个!"
李力群没出声。
"一个,男的,一个女人。"
李力群闭了一下眼。
"追了没有?"
"追了,后巷出去是一条横弄,横弄出去就是方浜路,我们的人,追出去两百米,路口有卖宵夜的担子,摊主说——一男一女,跑得很快,往东,拐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通向哪?"
"……十六铺。"
十六铺。码头。
李力群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码头是红党最熟悉的地界,渔船、货驳、夜班工人,混进去就找不出来。
"人抓到了?"
"没有,"渡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码头上夜班船太多,查不过来!"
李力群沉默了几秒。
"香烛铺里搜出什么?"
"香、烛、黄纸,柜台底下……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渡边停了一下,"一封信,没写完,信封上写了一个字:'周'。"
李力群的手指停住了。
周。
周海生。
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信带回来,原物,不要拆!"
"行!"
他放下听筒。
只剩沈家宅了!
山田还没消息。
李力群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两个抽烟的已经走了,台阶上空着,烟头扔在地上,被风卷得打了个转。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拐了个弯,朝这边过来。
他看了一眼表。
十点五十六。
汽车在76号大门外停下。
不是一辆。
是三辆。
第一辆是卡车,车厢里黑着,能听见里头有人哼唧。
第二辆是吉普,驾驶座上坐着山田,帽子歪着,脸上沾了一块黑灰。
第三辆是轿车,后面跟着两个骑摩托的。
李力群没下楼。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卡车后门被推开,两个宪兵跳下来,从车厢里往下拽人。
被拽下来的人有的自己走,有的被架着,一个挨一个蹲在院子墙根。一共——他数了一下——七个。
七个。
山田从吉普里出来,扯了扯军装领口,抬头看见二楼窗口的李力群,抬手行了个礼。
李力群转身,下了楼。
院子里。
山田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走到他跟前。
"李科长!"
"沈家宅。"山田把烟头弹到地上,用军靴碾了一下。
山田比了个手势,"前门撞开,里头四个人,两男两女,女的一个往灶房跑,我们的人追上去——灶房里炉子上坐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东西,黑的,冒白烟。"
"煮的什么?"
"纸。"山田说,"账本,名单,浸了水,在锅里煮,我们的人一脚把锅踢翻了,泼了一地,地上还剩大半盆没煮烂的——我让人用铁锹铲了,连锅端回来。"
李力群点点头。
"人呢?"
"屋里抓到四个,"山田掰着手指头数,"院墙上翻出去两个,一个腿摔断了,被我们按在水沟里;另一个——"他顿了一下,"另一个跑了!"
"往哪跑的?"
"稻田,夜里黑,稻田里没遮没拦,我们打了两枪,没打中,跑出去大概百十米,一头扎进了河沟,顺着水流漂走了!我们的人沿河岸找了半里地,没找着!"
"男的女的?"
"男的,个子不高,穿一件灰布短褂!"山田想了想,"跑的时候,脚上没穿鞋。"
李力群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墙边,蹲下来,看那七个蹲在地上的人。
四个女的。
三个男的。
女的里有两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低着头。
年轻的一个约莫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手指抠着包袱皮,指节发白。
另一个——李力群多看了一眼——二十岁上下,脸上有道烫伤的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颌。
男的三个。
一个戴眼镜,长衫上沾了泥,眼镜片碎了一边。
一个精瘦,手上全是茧子,看手像常年干农活的。
还有一个——
李力群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这个人蹲在最边上。
四十来岁。
穿一件灰布棉袍,棉袍前襟沾了一块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脸刮得干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胡茬印。
他没戴手铐,因为他的左胳膊用一块白布吊在胸前,白布上渗着血。
他抬眼看了李力群一下,又很快低下头。
李力群站起来。
"这个人怎么回事?"他朝那个穿棉袍的偏了偏头。
山田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翻墙跑的时候,从篱笆上摔下来,撞在石碾子上,脱臼了。"
山田顿了一下,"我们的人给他接回去了,接的时候他一声没吭。"
李力群走过去。
他在那个棉袍男人面前蹲下来。
男人低着头,不看他。
李力群没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男人吊在胸前的左胳膊——白布扎得很整齐,打结的方式是那种常年自己包扎才会打的结,不像是军用的。
然后他看了一眼男人的手。
手很干净。
指甲剪得短,指缝里没有泥。
虎口处有一层薄茧——不是干农活的茧子。
再看脚。
脚上穿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沾了泥,但鞋跟磨损的位置很均匀——这是常年走路、在屋子里踱步才会磨出来的样子,不是下地干活的人。
李力群站起来。
"你,"他对山田说,"把他单独带一间。不要上刑!先给他找个大夫,把胳膊重新包一下!"
山田愣了一下。
"……单独?"
"单独!"
山田没多问,挥了挥手,两个宪兵上去把那个棉袍男人架起来。
男人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右胳膊垂着,左胳膊被人扶着。
他走过李力群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快。
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被带走了。
院子里剩下的六个人,李力群没再看。
他转身回了二楼办公室。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端在手里。
他把四个点的战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糖坊弄:端了,活口三个。
北苏州路:空了,跑了不到半个钟头。
但留下一个瘸子看门人,还有一床被子,一个包袱,半块咬过的烧饼。
城隍庙:空了,人跑了,往东,往十六铺码头方向。
桌上暗格里搜出一封没写完的信,信封上一个"周"字。
沈家宅:端了,抓了七个。
跑了一个,跳进河沟。
但锅里煮着账本和名单,端回来大半盆。
按说,这是大胜,到时候直接按照账本和名单抓。
可李力群一点高兴不起来。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