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元旦大会？

沪上的街头比前阵子松了一些。

铺子虽然没有全开，可开着的几家都挂上了红纸剪的窗花，贴在玻璃橱窗上，颜色旧旧的，可好歹有了一点过节的样。

弄堂里有人家在门口贴了春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

卖年货的摊子支在巷口，摆着几包红糖、几挂鞭炮和一小摞门神像。

可摆摊的人脸上没什么喜气，眼睛时不时朝街口瞟一眼，手搁在摊子上，随时准备卷了东西走。

买年货的人也不多，挑挑拣拣半天，最后还是只买一包红糖或者一小把花生。

街面上偶尔有巡逻队走过，皮鞋声一响，摊主们就低下头去，等脚步声远了才敢把脖子直起来。

元旦这天上午，梅机关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各坐了七八个，椅子后面还有加座的，靠墙又坐了一排。

沪上所有上得了台面的特工机构都到了——梅机关的龟田坐在桌首，左手边是特高课的酒井，右手边是宪兵队的吉野。

往下排，海军情报课的小野寺秀儿拄着手杖坐在靠窗的位置，井上公馆的井上二郎和岩井公馆的岩田天作并排坐着低声交谈，玉儿机关的玉城真二坐在角落里翻着一份文件。

靠墙那排坐着几个边缘机构的人，黑龙会的代表、码头稽查所的副所长、租界治安署的联络官，还有两个沈安没见过的生面孔。

沈安看着小野寺秀儿感觉他是不是继承了什么传统又是手拿什么拐杖，他们是不是一脉相承什么怪病？

沈安坐在吉野旁边，军装穿得齐整，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帽子摆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身上那股劲头比平时足了一些，眼睛里带着一点亮，是那种熬了夜没睡好但还是撑着一口气的劲。

吉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头轻轻叩着扶手面，偶尔偏头和沈安低声说一句什么，沈安就点一下头。

龟田站在桌首，面前摊着一份份汇总报告，手里的红铅笔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静了下来，所有人把目光转向桌首。

“诸位，”龟田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送得远远的，“过去一个月，沪上各机关通力协作，对潜伏在本市各处的抗日组织展开了一次全面清剿！”

“战果，我刚才已经通报过了——捣毁据点数十处，抓捕涉案人员逾百，击毙拒捕者数十，中统沪上区、军统沪上站、红党地下组织的主要网络已基本瓦解。”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在几个人脸上各停了一拍。

“这次行动能够取得这样的成果，离不开在座各位的鼎力支持，我代表梅机关，向各位表示感谢！”

他带头鼓了掌，会议室里跟着响起一阵掌声。

沈安也跟着拍了几下手，脸上的表情肃穆得很。

龟田等掌声停了，把红铅笔搁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搁在肚子上。

“当然，这次行动也离不开各机构的同心协力！所以，各位的整体行动报告，请尽快整理成册，三天之内送到梅机关来，我会统一核议之后，向大本营为各位请功！”

他偏过头，朝吉野那边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宪兵队！”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转过去。吉野坐直了身子，朝四周微微欠了欠身。

沈安也跟着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从肃穆变成了那种被人点名表扬之后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点，可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开。

“宪兵队负责的中统沪上区，这次可以说是连根拔起了，从总部到行动队，从情报科到后勤，整个网络被完整瓦解。”

“宪兵队特别行动队在行动中表现突出，打出了声势！打出了威风！”

吉野站起来，朝桌首的龟田点了一下头，又朝两侧的同僚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朝后面靠墙那排也点了一下头。

他弯腰的动作很利索，一个接一个，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刚好——既没有得意忘形，也没有故作谦虚。

沈安坐在他旁边，在吉野弯腰的时候也跟着点一下头，脸上挂着那种“我是吉野大佐的人”的表情，不张扬，可谁都能看出来。

等吉野示意完了坐下来，龟田才接着往下说。

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可话里的分量没减。

“当然，各位手里如果有收尾还没有收干净的，也请抓紧！三天之内把报告交上来，到时候可别说我不近人情，不给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朝李力群那边瞟了一眼。

李力群坐在长条桌中段靠边的位置，正低着头看自己面前那份文件，可那一眼落在他身上，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等龟田的目光移开，他才抬起头来，朝桌首方向尬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龟田把众人的反应收在眼里，把红铅笔重新拿起来，在报告封面上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报告合上。

“那就散会吧！各位回去各自整理，三天之后我在这里等你们的报告！”

众人纷纷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片闷响。

龟田先离了桌首，和身边的副官说了几句话，推门出去了。

酒井也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进自己的皮包，和身边特高课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

小野寺拄着手杖慢慢站起来，双眼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跟在酒井后面出了门。

井上二郎和岩田天作结伴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可偶尔能听见“情报”“甄别”几个词。

玉城真二从角落里站起来，把文件塞进公文包，跟在人群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沈安和吉野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

吉野的步子不快，手插在口袋里，偶尔和旁边经过的人点一下头。

沈安跟在他半步之后，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看见黑龙会的代表正和一个沈安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在走廊拐角处握手，两个人笑得满脸开花。

“这次真是辛苦你们黑龙会了，听说你们那边抓了不少人？”那个中年男人拍着黑龙会代表的肩膀。

“哪里哪里，都是些外围的小角色，不过里头有几个身上带着情报的，得仔细甄别，不能放过了！”

黑龙会代表摆了摆手，“你们玉儿机关也不差啊，听说法租界那几个点都是你们端掉的？”

“彼此彼此……”中年男人哈哈笑了两声，两个人又握了一下手，各自带着人走了。

沈安把这段对话听在耳朵里，面上没什么反应，可心里转了一圈。

他跟着吉野穿过走廊，出了梅机关的大门。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山田靠在第一辆车的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把烟掐灭了站直。

“大佐？老大？”

山田拉开车门，等吉野和沈安上了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车子开出梅机关大院，拐上街面。

山田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渡边已经去料理店了，菜点好了，酒也备上了，就等咱们过去。”

吉野靠在后座上，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闭着眼应了一声。“嗯。”

沈安坐在吉野旁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街面上冷风灌进来，把车里那股暖气冲散了一些。

外面铺子门口挂着红灯笼，颜色旧旧的，可好歹有了一点过节的意思。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车旁边走过去，草靶上插着十几根糖葫芦，山楂红红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

沈安看了一眼，把车窗摇了上去。

车子穿过虹口那条主街，拐进一条支路，在料理店门口停下来。

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店名。

山田推开车门先下去，帮吉野拉开了后座的门。

吉野下车的时候伸了个懒腰，把帽子扣回头上，朝店里走。

沈安跟在他后面，走进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炭火和清酒混在一起的热气，扑面而来。

老板娘迎上来，弯腰招呼了一声，引着他们往楼上走。

二楼靠里的那间包间门开着，里面铺着榻榻米，中间搁着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满了碟子——生鱼片、烤鳗鱼、天妇罗、煮物、还有一大盘寿司。

渡边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面前搁着一壶酒，正用热水烫杯子。

看见他们进来，渡边把杯子搁下，站起来叫了一声“大佐”和“老大”。

吉野脱了鞋上了榻榻米，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

沈安在他旁边坐下，山田和渡边各坐一边。

老板娘带进来四个穿素色和服的姑娘，两个坐在吉野身边，一个坐在沈安旁边，一个坐在山田和渡边中间。

山田一见到自己身边那个姑娘就乐了，朝她挤了一下眼睛，然后回头对吉野说：“大佐，今天这顿我请。”

渡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烫好的杯子搁在吉野面前，又给沈安倒了一杯。

“你上回也说请，最后是我付的。”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山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拍在桌上，“先付后吃，免得又叨叨。”

吉野端起酒杯，没接他们的话，先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咽下去之后从胃里暖上来。

他把杯子搁下，夹了一块生鱼片蘸了酱塞进嘴里嚼着，靠在了墙上。沈安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身边的姑娘给他续上，他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满桌的菜上，可脑子里还在转着会议室里那些话和走廊里那些人的嘴脸。

山田已经跟身边的姑娘聊上了，笑声一阵一阵的。

渡边不声不响地喝酒，偶尔插一句把山田的牛皮戳破。

吉野靠在墙上，听着他们闹，嘴角微微弯着，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沈安坐在中间，跟着吃了几筷子菜，又喝了两杯酒，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眼神比刚才松了一些。

窗外暮色从灰白变成暗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包间里的说笑声还没停。

山田喝得脸红脖子粗，靠在姑娘肩膀上哼小曲。

渡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肘弯，还在慢悠悠地喝酒。

吉野把空了的酒壶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点上，烟从鼻子里散出来，混在包间里那种炭火和脂粉的气味里，很快就融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