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重磅消息

离过年还有七天，沪上的街面上却比往年这个时候冷清了不少。

往年的腊月二十往后，弄堂里就该热闹起来了——磨刀磨剪子的吆喝声从巷头传到巷尾，家家户户门口晾着腌好的腊肉和风鸡，小孩在墙根底下放小鞭，一颗一颗地点着扔出去，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墙头上的猫弓起背跳走。

可今年不一样！！

街上铺子虽然挂着红纸窗花，也有几户人家贴了春联，可那春联的红纸颜色不正，像是铺子里积压的旧货翻出来凑数的。

卖年货的摊子还在，可摊子上摆的几包红糖和几挂鞭炮落了一层灰，摊主蹲在摊子后面打瞌睡，没有吆喝的心思。

偶尔有小孩在巷子里跑过去，手里攥着一两颗小鞭，可刚点着一颗扔出去，就被大人从门里拽回去，门板一关，声音就闷在门后面了。

巡捕房的告示照旧贴在电线杆上，可告示的纸边被风卷得翘起来，没人去看。

倒是有几张别的纸贴在旁边——日本人发的安民告示，上面写着“治安肃正”“共存共荣”之类的字，纸面刷得平平整整，浆糊的印子还没干透。

可看的人也不多，走过去瞥一眼就低头走了。

街面上的行人步子都紧，低头匆匆赶路，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天色，又低下头去继续走。

铺子关得早，天还没黑就落了一半门板。

弄堂里晾衣裳的竹竿也收得早，几件旧褂子搭在竹竿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没人去收。

宪兵队二楼的办公室里，沈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搁着一份昨天没看完的巡逻记录。

窗外的日头从灰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慢慢往西偏，光线照在他手背上，把皮肤底下那些细小的青筋照得清楚。

他翻了一页记录，又翻了一页，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又放下了。

山田坐在对面，两条腿翘在桌角上，嘴里含着一块桃酥，腮帮子鼓得老高。

渡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巡查记录，铅笔在手里转了半天没往纸上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年货买不着，说街面上卖的东西比往年贵了一截，说今年这年过得没滋没味的。

沈安听着，偶尔插一句，多数时候只是翻着手里的记录。

有人敲门。

山田把脚从桌角上放下来，喊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是吉野的副官，站在门口朝沈安点了一下头：“沈少佐，吉野大佐请你去一趟，有要紧事。”

沈安把记录合上搁在桌角，站起来跟着副官出了办公室。

吉野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虚掩着。

沈安推门进去的时候，吉野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朝沈安点了一下头，又朝桌前的椅子抬了一下下巴。

沈安在椅子上坐下来，吉野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刚接到龟田长官电话，”吉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让咱们俩下午去一趟梅机关，龟田长官要当面交代一件事！”

沈安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吉野也没有多解释，只是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帽子扣在头上，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上，朝门口走去。

沈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上了门口停着的车。

山田已经从楼上追下来了，从车窗外面探进头来问用不用跟着，吉野摆了一下手，说不用，就让司机开车。

车子出了宪兵队大院，拐上街面，朝梅机关的方向开去。

到梅机关的时候下午两点刚过，日头偏西，光线从灰白变成暗黄，照在梅机关门口的铁栅栏上，把漆面剥落的地方照得发亮。

两个人上了楼，被副官引到龟田办公室旁边那间小会议室。

屋子不大，搁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和几只杯子。

酒井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正低头在上面画着什么。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朝吉野点了一下头，又看了沈安一眼，没有多话，把目光收回去了。

龟田是最后进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上面盖了一个红色印章。

他走到桌首坐下来，把纸袋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吉野坐在他左手边，沈安坐在吉野旁边，酒井坐在他右手边。

三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龟田把纸袋的封口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搁在桌面上，用手指按着纸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各停了一拍。

“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龟田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当面通知!”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天皇陛下，将要抽空来到沪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拍。

沈安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偏头看了一眼吉野——吉野的眉毛挑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

酒井那边也差不多，她手里的铅笔停在了纸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几人对看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转向龟田，等他往下说。

沈安的目光在龟田脸上停了一拍。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可他没有让这丝异样露到脸上来。

他听见龟田继续说下去，声音从耳朵里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这次天皇陛下来，有几个目的！”

龟田竖起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第一，是对我们这次肃清行动的功劳给予表扬和赞许！第二，是鼓舞全军的士气！第三，是要与子民同乐，在广播里与百姓共过春节！”

他把手指头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不止天皇陛下，金陵那边的重要政府人员也会来！有很多大人物都会到场！地点已经定了，在——”

他说了一个名字，是沪上最有名的那家酒店，九层楼高，立在跑马场旁边，外墙上装着西洋式的圆柱和铁艺阳台，楼顶的旗杆上平时飘着日本的旗子。

沈安知道那家酒店，他之前巡逻的时候从那门前经过几次，楼下有门童，门口停着黑壳轿车，进出的人都穿着讲究。

【听说这次的封赏朝香宫家那边也出了力……不过沈安确实也应该算作他们一派的……】

“沈安！”龟田点了一下他的名字。

沈安坐直了身子。

“你待会第一时间去把那家酒店锁定了，所有进出人员登记造册，不准许名单上面的人出现增减！”

“如果有生面孔要进出，直接抓了！”龟田的语气很平，可每个字都是命令，“酒店里面的服务人员、厨房、勤杂，全部重新核验一遍，把底子给我查清楚！”

“明白！”沈安点了一下头。

“吉野！”

龟田转向吉野，“你带人把酒店周围方圆一公里以内全部控制起来！所有的巷口、弄堂、岔路、制高点，全部布控！外围的警戒线设在哪里，你自己定，但有一点——不能让人靠近，不能让人从高处看到酒店方向！”

吉野点了一下头。

“我带行动队和外围的人过去，今天晚上之前把布控方案拿出来！”

龟田接着转向酒井。

“酒井，你负责联系其他机构——让他们把人手都派出来！等吉野的布控到位之后，在控制范围之外再次实行管制！到时候我会把上台接受奖赏的人员名单和来的嘉宾的名单发给你，你负责通知到每一个人也要作第一道安检！”

酒井把铅笔搁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头。

“明白！”

龟田把桌面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牛皮纸袋里，封口压平了搁在桌角。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把每个人的表情收在眼里，然后站起身来。

“都下去准备吧！这件事不能出任何差错！天皇陛下的安全，沪上全城的治安，全部压在你们身上了！”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龟田先出了会议室，副官跟在后面。

酒井把桌上的文件收进自己的皮包，朝吉野和沈安各点了一下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吉野站在桌边，把帽子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偏头看了沈安一眼。

沈安本来还想多听一下龟田的心声但吉野已经出声了。

“走吧！”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梅机关的大门。

酒井站在台阶下面，正和特高课的一个随从交代着什么，看见他们出来，朝他们挥了一下手。

吉野朝她点了一下头，拉开停在门口那辆车的车门坐进去。

沈安跟着上了车，关上车门。

司机发动了引擎，车子拐上街面，朝宪兵队的方向开。

沈安从后视镜里看见酒井也上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梅机关的大门，在街口分了两个方向，各自走了。

回到宪兵队之后，吉野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去了行动队的驻地。

沈安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驻地的大房间，里面几个小队长正围在桌边看地图。

吉野走过去把地图转了个方向，用手指在酒店的位置上点了点，朝几个人扫了一圈。

“所有人，十分钟之后集合！带上装备，去跑马场旁边的沪上大酒店！动作要快，不要声张！”

几个小队长应声散开。

沈安站在旁边也在等待特别行动队的人集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散出来。

他靠着墙，看着吉野在地图上画圈，听着外面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枪栓拉动的声响。

他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带着人上了车出了驻地。

车子开出宪兵队大门的时候，沈安偏头朝街面上看了一眼。

街面上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行人稀稀拉拉，铺子关了大半。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他看见街角电线杆底下蹲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草靶上插着几根糖葫芦，红红的山楂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

小贩低头缩在棉袄里，像是冻得厉害，可他的眼睛一直在朝街面上扫，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沈安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拐上大路的时候，他不知道的是——在沪上的几个角落里，几台藏在暗处的电台同时收到了加急密电。

电文几乎是明码呼叫了：还有活着的吗？必须刺杀这次来沪的汪精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