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爆炸性的情报
老刘坐在电台前面的那把旧椅子上,后背靠着墙,耳朵上挂着接收器,手指头搁在电键旁边,没有敲。
桌上的煤油灯捻子挑得不高,火苗只有黄豆大,光刚好照着桌面那一小片。
电台的灯也是暗的,频率旋钮停在总部的固定频道上,偶尔有一阵电流杂音从耳机里过,像远处有人在磨什么东西,沙沙地响一阵就散了。
窗外还是黑的。
天要亮还没亮,院子里的鸡叫头遍还早,隔壁那家的狗偶尔哼一声,又沉下去了。
老刘把耳机往耳朵上紧了紧,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频率里的杂音突然变了,一阵规律的嘀嗒声从耳机里钻出来,节奏比之前的呼叫快了一截,开头的呼号用了最高优先级。
他把铅笔从桌面上拿起来,纸铺平,一个码一个码地抄。
手指头压着纸面,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一行写完换一行。
抄到最后几组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走。
抄完了,他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面上,看着纸面上的字。
灯火照着那几行铅笔字,笔画压得很深,有些地方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槽。
“天皇将亲赴沪上,与汪同台广播,你部须全力组织刺杀。”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灯火的影子在纸面上晃了晃,仿佛也被这个消息震到了。
他把纸页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的,又把纸页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握着,拇指互相绕着,绕了好几圈。
他想了不少事。
想自己这条腿——子弹穿过了小腿肚,伤口在水里泡过之后发了炎,这些天一直靠着那点有限的药撑着。
想丁三——从砖厂带出来那十几个人,到现在还活着的不知道剩了几个,春泥这个专管医疗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他也一直没有打听到。
想罗宾汉——那个独来独往的刺客,之前让人去救他,把他的人救出来了,也跟他约了联络方式,可罗宾汉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干,他拿不准。
想得最多的,还是这个“天皇会到场”的情报。
如果这是真的——他咬了咬牙——那这次行动的份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汪精卫来沪,刺杀他,是除掉一个汉奸头子;
天皇来沪,刺杀他,那就是动摇整个侵华日军的士气根基,在整个战局上都是一个震动。
可他不知道这个情报的真假。
也许是真的,总部从特殊渠道拿到了消息;
也许是日本人放的烟幕,故意漏出风声来钓人上钩。
他拿不准!!
但他不打算再等了!
腿伤没好,人手不够,武器弹药匮乏,支援可能遥遥无期,等下去只会更被动。
既然总部发了命令,不管天皇来不来,汪精卫肯定是要来的。
就算只来了汪精卫一个,那也是赚的。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面窸窣了一阵,床板响了一下,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从里面拉开。
丁三站在门框里,身上穿着睡觉的短褂,裤脚卷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他手里攥着枪,枪口朝下,看见是老刘才把枪收回去。
“怎么了?”丁三的嗓子有点哑。
老刘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有回信了!”
丁三把枪搁在床头,拉过一把椅子让老刘坐,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
“怎么说?”
老刘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掏出来递过去。丁三接过来凑到窗边,借着外面那点蒙蒙亮的天光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老刘。
“天皇?”
“情报上是这么写的。”
丁三握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他把纸又看了一遍,翻了一面确认没有别的,才把纸递还给老刘。
他靠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膝盖骨上的皮肤,抠了好几下。
“老刘,你信吗?”
“不信也得当真!”
老刘把纸页折好收回去,“且不说这个消息的真假——就算到时候只来了一个汪精卫,那也是赚的!刺杀一个汪精卫,对整个沪上、对整个沦陷区都是一个震动。天皇那边,能来更好,不来也不亏!”
丁三低着头想了一阵。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分,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子里的东西照出模糊的轮廓。
院子里有只麻雀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你说怎么干吧!”丁三抬起头来。
老刘把手里那截铅笔拿在指间转了一圈。
“之前我让人去救罗宾汉,救人的那个人跟他约定好了联络地点,现在那个人把地点告诉了我!你去一趟,看看罗宾汉在不在,看他愿不愿意搭把手!”
丁三没有多问。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墙角,把挂在那里的短褂取下来套在身上,又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双旧布鞋穿上。
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手停了一拍,偏头看了老刘一眼。
“他要是拒绝了怎么办?”
老刘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把铅笔转了一圈。
“那就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丁三点了一下头,站起来,从床头把枪拿起来别在腰后,从桌上摸了顶旧毡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毛下面。
他在老刘面前站了一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弄堂里的石板路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冷光。
丁三从后门出去,没有走正街,贴着墙根往南拐了两个弯,穿了一条极窄的横巷。
巷子里堆着几户人家的煤球和柴火,他从那些杂物旁边侧身挤过去,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拍。
巷口外面就是福煦路,街面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几个挑担子的从东边过来,往西边赶早市去。
两个穿深色短褂的男人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底下,手插在袖子里,眼睛扫着街面上的行人,步子来来回回地踱着,不急不慢的。
晨光从巷子口斜着照进来,把石板地照得灰白。
丁三从裁缝铺的后门出去,沿着那条窄巷往南走。
巷子里还积着夜里的潮气,墙根底下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小心翼翼,步子不快不慢,跟任何一个早起上工的普通人没什么分别。
出了巷子,拐上主街,街面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卖豆浆的刚支起摊子,锅盖掀开的时候白气往上蹿,混在灰白的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几个拉车的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底下,车子还没拉出去,蹲着抽烟,烟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明一暗。
丁三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慢下来。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巡逻队。
那是一队穿制服的宪兵,大约五六个人,扛着枪,沿着街面从东往西走,步子踩得整齐,鞋跟叩在石板地上发出连续的闷响。
丁三侧身进了旁边一条弄堂,贴着墙根站住,等那队人走过去,才从弄堂另一头钻出来,继续往南。
走到第二条街的时候,他又看见了一组人。
那是三个穿短褂的便衣,散在路两边,一个人蹲在烟纸店门口假装系鞋带,一个靠在电线杆上看报纸,还有一个站在巷口朝两边张望。
丁三的脚步没有变,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那个站在巷口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丁三的后背绷了一瞬,可他忍住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等走到下一个拐角的时候,他才把攥着的手松开,手心有一层薄汗,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他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路往东走,穿过了三四条弄堂,过了两条横街,又绕过了一片棚户区。
路上又遇到两组巡逻的人,一组是宪兵,一组是穿便衣的浪人,他都靠着墙角或者铺子门板躲过去了,没有正面碰。
这路比他想的要长。
他从东头走到西头,穿过了两条横街和一条弄堂,中间又避开了两拨巡逻的。
在一家关了门的米店门口,他蹲下来系鞋带,趁机朝后面扫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跟着。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弄堂不深,从这头能看到那头。
丁三没有直接进去,先在弄堂对面的烟纸店门口站了一拍,买了一包火柴揣在口袋里。
他朝弄堂里扫了一眼——弄堂里安静得很,几个住户门口晾着衣裳,一只花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没有人进出。
巷子不长,从这头能看到那头,两边的墙很高,头顶夹着一线灰白的天。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
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像,纸边卷了起来,底下的木板露出来一小块。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
丁三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动静。
他等了一拍,又敲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