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丁三与罗宾汉
丁三站在那扇黑漆门前,抬手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门板上的门神像被他的指节震得晃了晃,纸边翘起来的那一角仿佛又被人往上翻了一些。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些。
还是没有声音。
丁三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侧耳听了一拍。
院子里头安静得很,连鸡叫狗哼都没有,只有巷子深处不知哪家传出来切菜的笃笃声,隔了几道墙,闷闷的。
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又听了一拍,里面还是没动静。
他有点纳闷。
老刘给的地点就是这个门,门神像也对得上,可敲了半天没人应。
他伸手推了推门板,门轴转了一下,门板往里滑开一条缝。
门没锁?
丁三的手搁在门板上,没有继续往里推。
他站在门槛外面停了一拍,脑子里转了一圈——门没锁,人可能在里头,也可能不在。
如果里头的人是罗宾汉,他听见敲门为什么不吭声?
如果他不在,门为什么不锁?
他把门板轻轻掩回去,原样合上。
然后转过身,沿着巷子朝弄堂口的方向走了几步,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蹭在石板地上发出平常的声响。
走到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他停了一拍,朝街面上扫了一眼,然后拐进了弄堂侧面那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贴着院墙的后面,墙头上搁着几片碎瓦,他踩着墙根的砖头翻过矮墙,落在院子后窗外面的一片杂草丛里。
后窗关着,窗纸上蒙着一层灰,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丁三蹲在窗台底下,把身子贴在墙根上,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有很轻的一声响——是脚掌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屋子靠里的位置往中间移了几步,停住了。
丁三没有动。
他蹲在窗台底下,等了几拍,确认里面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没有第二个人,也没有别的响动。
他才从窗台底下站起来,沿原路翻过矮墙回到夹道里,又从夹道绕回弄堂,走回那扇黑漆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停了一拍,又敲了两下。
然后不等里面回应,他伸手推开门板,侧身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砖,靠墙搁着一口旧水缸和一摞劈柴。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
丁三走到正屋门前,抬手又敲了两下。
门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门闩从里面被拨开,门板往里拉开。
罗宾汉站在门框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子卷到肘弯,右手垂在身侧,手搁在门板后面,看不见手里攥着什么。
他看了丁三一眼,又朝院子里扫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丁三迈步进了屋。
他刚一进门,身后的门板就被罗宾汉一脚踢上了,同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枪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丁三感觉到了那截冰凉的枪管,枪口压得很紧,再往前半寸就能顶进肉里。
他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没有蜷也没有张。
罗宾汉站在他侧后方,枪口没有松。他的声音从丁三的耳朵后面传过来,低而平:“你什么人?”
丁三没有被枪口顶着的慌乱。
他偏了偏头,让太阳穴离开枪口半寸,侧过脸看了罗宾汉一眼。
“兄弟就是罗宾汉?”
罗宾汉没有回答。
枪口又往前顶了半寸,压在丁三的颞骨上。
丁三把脸转回去,面朝前面,语气没变:“我的同志救你出来,你就拿枪指着我?”
罗宾汉的手没有松,可枪口的压力卸了半分。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是那样低,可多了一层犹豫:“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当然是好人了!”
丁三说,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又带了一点不耐烦,“我这样的好人就该被你拿枪指着?”
罗宾汉沉默了两拍。
枪口从丁三的太阳穴上移开,退到了他后脑勺的位置。
“说出他的特征。”
丁三把那个救罗宾汉的人的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一个一个地说了出来——身形、脸型、说话的口音、穿什么衣裳、左手背上有一道旧疤、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左腿略沉。
他说得很慢,可每一个特征都说到了点子上。
罗宾汉听完了,枪口从丁三的后脑勺上彻底移开,退了一步。
丁三转过身来,看见罗宾汉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枪已经收回到腰间,可手指头还搭在枪柄上,没有完全松开。
罗宾汉看着丁三,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嘛?”
丁三没有绕弯子。
他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看着罗宾汉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们得到情报,日本天皇要来沪上。”
罗宾汉没有动。
他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可他搭在枪柄上的手指头松了开来,垂到了身侧。
他看着丁三,把他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像是要确认自己听错了没有。
“你说什么?”
“天皇要来沪上!”
丁三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具体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来、住在哪里,我现在还不知道,可情报是从总部下来的,说天皇将会亲临沪上,与汪精卫同台广播!”
罗宾汉站在屋子中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丁三脸上移开,落在对面那面墙上,可眼珠子没有聚焦,像是在看什么比墙更远的东西。
丁三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颧骨上的肌肉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拍,呼吸比刚才重了半拍。
“你们打算怎么办?”罗宾汉问。
“刺杀!”
屋子里安静了一拍。
罗宾汉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丁三脸上。
他盯着丁三看了好几拍,像是在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又像是在掂量说这两个字的人。
丁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站着,帽子攥在手里,两只脚踩实了地面,肩背挺直。
“就凭你?”罗宾汉问。
“就凭我,还有一些残兵败将——有的受了伤,有的没有什么战斗力,还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
罗宾汉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在屋子中间踱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丁三。
“你们有多少人?多少家伙?”
“十几个人,四把短枪,几颗手榴弹,炸药已经没有了。”
罗宾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就这点东西,去刺杀天皇?你知道到时候酒店周围会有多少岗哨?多少便衣?多少条枪?”
“知道。”
丁三说,“所以才来找你呀!”
罗宾汉又踱了两步,这次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鞋底蹭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在窗边停下来,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朝外面扫了一眼,又放下来,转过身面对丁三。
“你们的情报可靠吗?”
“不敢说百分之百,可就算是只来了汪精卫,也值得干!”
罗宾汉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搁在腰间,右手又碰到了枪柄。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几拍,看着丁三。
丁三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帽子搁在手里,指头在帽檐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行动?”
“还没定,要先摸清楚天皇的落脚点、路线、时间等等!所以我才来找你——两个人分开去查,比一个人快,到了深夜来这里碰头,交换情报,你觉得呢?”
罗宾汉看着丁三,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脚下那双旧布鞋上。
丁三的鞋面上沾了一层灰,鞋帮上有一道半干的水渍,是来的路上踩到水坑留下的。
罗宾汉把目光收回来,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推回去了。
“好。”
丁三点了一下头,把帽子扣回头上,帽檐压到眉毛下面。
“我先走,你什么时候出去?”
“等你走了我再走,咱们别从同一个方向出去。”
丁三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门口,把门闩拨开,侧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青砖地上的日头从院墙上面斜着照下来,把水缸的影子拉到了一边。
他从院门出去,沿着弄堂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弄堂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拐上了街面,融进逐渐多起来的行人里。
罗宾汉站在窗边,从窗帘缝里看着丁三的身影从弄堂口出来,在街面上走了几步,拐进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他把窗帘放下来,在床沿上坐了一拍,然后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枪插在腰后,把外套套上,帽子扣上。
他从后门出去,翻过矮墙,落在后面那条夹道里,从夹道的另一头穿出去,拐上了跟丁三完全相反的一条路。
两个人分开了。
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各自没入沪上街面上的寻常人影里。
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摸清楚日本天皇来沪上的落脚点。
可他们走的路线、用的方法、要问的人,完全不一样。
到了深夜,他们会回到那间小屋里,把各自摸到的线索拼在一起。
拼得出来就干,拼不出来就再查。
沪上的街面上,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着从巷口经过,卖豆浆的摊子前围了几个赶早的人,拉车的拉着空车在路边等客,车夫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聊天。
日头升到了屋顶以上,把石板地照得发白。
一切照旧,跟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