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严密的管控
丁三从罗宾汉那间小屋里出来之后，在巷口站了一拍，朝街面两头各扫了一眼。
日头已经升到了屋顶以上，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暖黄，把石板地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他拐进一条夹道，绕了两个弯，穿过一片晒着被单的居民区，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有一扇灰扑扑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面上有新鲜的刮痕，是最近被人动过的。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停了一拍，又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一拍，然后有脚步声从门后面走过来，门闩拨开，门板往里拉开一条缝。
孙德厚的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看见是丁三，把门拉开了够一个人侧身进去的宽度。
丁三闪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院子里不大，靠墙搁着几捆草席和一只旧水缸，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孙德厚走在前头，把正屋的门推开，让丁三先进去。
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捻子挑得不高，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刚好照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册子和几支铅笔。
桌边搁着两把椅子，墙角铺着一床旧褥子，褥子上半倚着一个人，左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脸色发白，看见丁三进来点了一下头。
丁三在桌边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搁在桌角。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除了褥子上那个伤员，里屋的帘子后面还有一张床，能隐约看到床沿上搭着一条腿，腿上的纱布透出暗色的印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孙德厚脸上。
“疏散怎么样了？”
孙德厚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声音不高。
“受伤的已经在处理了，两个伤重的挪到后面那间屋里，一个腿上中了一枪，一个胳膊断了，能走的都撤走了，往陈行村那边去了，昨晚走了一批，今天早上又走了一批。”
“现在能动的还有几个？”
“三个，加上我，一共四个。”
丁三的脸色不好看了起来，他想过有损失，但这也太大了吧！
他的手指头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停了一拍才松开。
他本以为从砖厂撤出来的那十几个人多少还能凑出一支小队伍，可现在看来，这一仗打下来，整个行动队基本上算是被打散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武器弹药呢？”
孙德厚转过身，走到墙角的一只木箱子前面，蹲下来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搁着四把短枪，两把德造二十响，一把勃朗宁，还有一把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旧货，枪身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旁边搁着几只弹匣和一捧散装子弹，孙德厚把子弹倒在手心里数了一遍，又倒回箱子里。
“短枪四把，子弹五十来发，手榴弹没了，炸药也没了。”
丁三看着箱子里那点东西，沉默了几拍。
他把目光从箱子里移开，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肚子上。
他想起之前从砖厂撤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有十几条枪、几箱手榴弹，可这一仗打下来，死的死、伤的伤，能剩下的就是箱子里这些零碎了。
“行吧，”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幅度不大，可确实是个笑的模样，“有总比没有强！四把枪，五十发子弹，够打几下了，剩下的慢慢再想办法！”
孙德厚看着他，没有接话。褥子上那个伤员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可没出声。
丁三站起来，走到那个伤员跟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他吊在胸前的胳膊。
“伤怎么样？”
“没伤骨头，养几天就能动！”伤员说，嗓子有点哑。
“那就好好养！”
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朝里屋的帘子看了一眼。帘子后面那张床上的人没有动静，大概是睡着了。
他收回目光，朝孙德厚问了一句：“医疗队那边有消息吗？”
孙德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里那几颗子弹攥了一下，又松开，搁回箱子里。
他把箱盖合上，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册子上，没有抬头。
丁三等了一拍，没有等到回答。
他也没有再追问。
他把帽子从桌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扣回头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爆一下的细响。
“最近日本人有没有哪里是特殊调动的？”丁三开口，把话题转了。
孙德厚把册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沪上简图，图上用铅笔标了几个位置。
他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点在跑马场旁边那个位置。
“有一处酒店，周围被布控了，前两天还没有，这两天突然设了卡！”
“我们的人从那边路过的时候看到的，酒店前后两条街都设了拒马桩，进出的人要查良民证，还要搜身。”
“光是良民证还不够——他们要查你是不是住在管控区里面的，有专门的人跟着你回家，确认你住址是真的才放行！”
丁三听着，眉头皱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张图转过来，凑到灯底下看了看。
图上那个圈的位置他知道——沪上大酒店，跑马场旁边那栋九层楼。
他之前跟老刘汇报的时候路过那家酒店门口，门脸气派，进出的都是穿西装和军装的，没想到现在成了管控区。
“管控区有多大？”
“从跑马场往东到四川北路，往西到西藏路，往南到南京路，往北到苏州河，这一片现在进出都要查，住在里面的人要凭良民证和户口底册，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
丁三把图推回去，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盯着桌面上那盏煤油灯看了一拍，脑子里把今天跟罗宾汉商量的事和现在孙德厚说的这些信息拼在一块儿。
酒店被管控了，管控区设了拒马桩，查良民证，搜身，还跟着回家核实。
这说明日本人确实把那家酒店当成了核心地点。
如果天皇真的来沪上，落脚点八成就是那里。
“行！”他把帽子正了正，站起来，“你这边把人照顾好！受伤的别动，能走的先待着，别出去乱跑！有情况我会再来！”
孙德厚点了一下头。
丁三推门出去了，孙德厚跟到门口，把门闩插上。
丁三从巷子里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去。
他沿着街面朝跑马场的方向走，想亲眼看看那处管控区到底设成了什么样。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可越往东走，街面上的气氛就越不对劲。
行人的步子比刚才紧了一些，路边蹲着的人少了，铺子虽然还开着，可门口站着的伙计眼睛都在朝街口的方向瞟。
走到四川北路路口的时候，丁三看见了第一道检查站。
两根拒马桩横在路面上，中间留了一个窄口子，口子边上站着三个穿制服的宪兵和一个穿便衣的。
每个经过的人都要把良民证拿出来，宪兵接过去翻看一眼，再上下打量一下人，才摆手放行。
丁三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边看了几拍，看见一个中年人被拦下来，良民证翻了半天，便衣又问了什么，中年人回答了几句，最后还是被拉到路边站着，等后面的人上来。
丁三没有继续往前，他转过身，拐进了旁边一条弄堂，想从侧面绕过去。
可侧面的巷口也设了卡。
两个穿短褂的便衣靠在巷口的墙根上，一个手里攥着短棍，一个在抽烟，看见丁三走过来，抽烟那个把烟掐了，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良民证！”
丁三从口袋里摸出良民证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翻了翻，又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住哪儿的？”
丁三报了一个地址，是虹口那边棚户区的一条巷子，离这里有两三里地。
那人听了之后把良民证还给他，摆了一下手。
“这边封了，绕道走！”
丁三把良民证揣回去，转身走了。
他没有再往管控区的方向走，而是沿着外围的几条街绕了半圈。
绕的过程中他又看见了两处检查站，一处在弄堂口，一处在桥头，都设了拒马桩，都有人在查。
越往中心走，检查越密，拒马桩之间隔得越近，穿制服的人越多。
他走到离酒店还有两条街的位置时，远远地看见酒店门口那条街上架起了沙袋，沙袋后面站着人，楼顶的天台上还有人在走动，望远镜架在围栏上，对着街面。
丁三站在街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手指头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管控区他进不去，酒店的落脚点他摸不到，连外围的检查站他都过不了。
他没有再往前，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他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茶水摊，在摊子前面站了一拍，买了一碗热水喝了。
热水从喉咙下去，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了压。
他把碗搁回摊子上，把帽檐压了压，继续往回走。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蓝。
他穿过几条巷子，绕回跟罗宾汉约定好的那间小屋。
门虚掩着，跟他走的时候一样。他推门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帽子搁在膝盖上，等着。
罗宾汉还没有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