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特派员也需要支援
夜色彻底沉死在沪上的街巷里。
码头方向的腥风顺着弄堂缝隙钻进来,穿过老旧的木窗棂,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扫过二楼两间逼仄的卧房。
整栋老据点静得离谱,只有远处江面断断续续的汽笛,还有巷尾人家零星的犬吠,断断续续撞碎浓稠的黑夜。
外间卧房,黑暗浓稠如墨。
老周背靠冰冷的土墙席地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却半点不敢松懈。
草席沾着地下的潮气,凉意在后背上层层蔓延,顺着衣料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四肢发僵。
他没睡。
方才小陈和阿贵的低声猜忌,字字句句都落在他耳朵里,盘旋不散。
他心里清楚,两个年轻人的疑虑没有错。
如今的沪上军统,早就没了往日的规模。
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失联的失联,外围人员散落各处,联络线路尽数断裂。
到头来,能动弹、能扛事、还敢留在沦陷区硬撑的,就剩他们三个残兵。
三人三杆破枪,弹药寥寥,别说成型的行动队,连自保都勉强。
总部偏偏在这种绝境关头,派了一队人空降沪上。
领头的还是个戴圆框眼镜、一身书卷气的陌生人,看着温文尔雅,半点不像常年混迹街头、刀口舔血的外勤人员。
换谁,都会疑心。
疑心是援兵,也是烫手的山芋。
更疑心,他们会不会已经是被总部舍弃的弃子,被推出来当试探日军管控、撬动死局的炮灰。
小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轻响。
他压着极低的嗓音,打破死寂:“周哥,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墙角蹲着的阿贵动了动发麻的腿脚,闷声接话:“太巧了!咱们这边刚彻底断了外援,困死在沪上,上面的人连夜就摸了进来,时机太蹊跷。”
老周闭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别着的短枪枪柄,粗糙的磨痕磨得指腹微微发疼。
半晌,他才吐出一句低沉的话:“蹊跷归蹊跷,差事是死的!”
“上面既然派人来,就有上面的章法!我们现在这点家底,没资格挑三拣四,更没资格质疑!”
话语落下,房间再次归于沉寂。
夜风拍打着窗纸,发出哗啦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窥探,搅得人心神不宁。
与此同时,里间卧房。
六个人横七竖八躺在通铺上,看着是闭目休憩,实则无人真正熟睡。
历经无数潜伏任务的警觉性,让他们即便在陌生据点里,也始终紧绷着神经。
穿长衫的领头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轻闭,呼吸平稳绵长,看似入眠,思绪却飞速流转。
之前上前低声问话的亲信老顾,侧身靠在床沿,睁着眼看向黑暗,压着嗓子轻声道:“少爷,明天真要让那三人出去摸底?”
苏砚秋眼皮未抬,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要!”
“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沪上老外勤,混迹街巷多年,人脉、路况、暗线,都比我们外来的透彻百倍!我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贸然行动只会暴露!”
老顾皱眉:“可万一他们心存异心,或者摸底时暴露了,引来日军宪兵队和便衣,我们全员都得栽在这里!”
苏砚秋缓缓睁开眼,镜片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他们不敢!”
短短几个字,底气十足。
“如今沪上军统残部早已孤立无援,退路已断!依附我们,是他们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能翻盘的机会!他们精明得很,不会自毁前程的!”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沉了几分:“而且,他们说的管控区局势,必须核实!”
“日军突然大范围封控街区、设卡严查、入户核实,绝非寻常安保动作!若是真为高层抵沪保驾护航,那这盘棋,比总部预判的还要凶险。”
老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众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沉沉夜色之中。
天色微亮,鱼肚白悄悄爬上沪上的天际线,驱散了深夜的浓稠黑暗。
凌晨的沪上最是死寂,街巷空旷无人,商铺尽数闭门,只有街口的巡逻宪兵踏着整齐的步子,来回游走,靴底敲打石板路的声响,清脆又冰冷。
老周早早起身,摸黑下楼点燃了油灯。
暖黄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堂屋明暗交错,也驱散了满屋的潮气。
他烧了一壶热水,倒进粗瓷碗里,一字不落地将商定的任务告知小陈和阿贵,准确的说是对方通知给他们的任务!
两人不敢耽搁,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藏好贴身短枪,趁着晨雾最浓的时辰,先后推门走出据点,分头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深处。
楼上的一行人,也已然起身。
没有多余的休整,没有寒暄拖沓。
老顾带着两名队员,简单收拾了行装,装作早起务工的平民,混在零星早起的人流里,朝着跑马场、沪上大酒店的管控区方向摸去。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实地核查管控区范围、岗哨分布、换班时辰、稽查规则,确认昨夜老周汇报的情报是否属实,杜绝谎报、瞒报、误报的可能。
剩余三人留在据点留守,看守装备、守住据点,随时接应外出人员。
苏砚秋也就是这些人的领头人,也留在了据点里。
这一等,便是整整四个时辰。
日头爬到半空,晨雾散尽,街巷渐渐热闹起来。
街边的早点铺陆续开门,油烟混着市井人声飘散开,却冲不散整座城市紧绷、压抑的氛围。
管控区外围的街道,行人步履匆匆,无人敢驻足停留,处处透着无声的戒备。
正午刚过,巷口终于传来三下轻缓、节奏规整的叩门声。
两轻一重,是提前约定的归来暗号。
守在门后的留守队员立刻抬手回敲两下,确认身份无误,才悄悄拉开一条门缝。
老顾率先侧身钻进屋内,身后两名队员紧随其后,进门第一时间反手落锁,扣死门闩,动作利落警惕。
三人脸上都带着奔波的疲惫,衣衫沾着尘土,额角沁着细汗,显然在外高强度探查了许久。
“先喝口水”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平静无波。
老顾没有客套,走到桌边端起凉透的白开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冷的井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满身燥热与疲惫。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水渍,沉声道:“少爷,核查清楚了。”
“他们昨夜汇报的情报,没有半点虚言,甚至实际局势,比他们描述的还要更严、更密。”
苏砚秋缓缓转身,走到方桌边站定,目光落在桌面的手绘简图上:“细说。”
老顾俯身,指尖落在图纸标注的管控边界上,一字一顿开口汇报,条理清晰,句句属实。
“第一,管控区范围完全吻合,东抵四川北路、西至西藏路、南接南京路、北临苏州河,整片区域彻底封锁,形成闭环管控,无任何疏漏缺口!”
“第二,外围检查站数量远超预估,主干道、小巷口、桥头、弄堂出入口,全部设卡布防,每一处卡点都配有拒马桩、制式宪兵,外加便衣暗哨蹲守,明暗双线把控。”
“第三,稽查规则极为严苛,绝非简单查验良民证!但凡进出人员,必须同时出示良民证、户口底册,全程搜身排查。核对信息无误后,会有专属便衣跟随入户,实地核查住址、住户信息,确认无误方可放行,作假、顶替、外来人员,一律当场扣押!”
“第四,沪上大酒店主楼前后街道,全部架设半人高沙袋工事,楼顶天台布置瞭望哨、望远镜,二十四小时有人轮守。酒店内部岗哨密集,层层布防,外人根本无法靠近百米之内。”
“另外,我们查到,前两天有一名其他势力的外围,佯装走亲戚试图靠近管控区,当场被扣,至今关押在宪兵队临时看守所,未能释放。”
一番汇报落地,堂屋彻底陷入死寂。
留守的三名队员纷纷围拢过来,脸上皆是凝重之色。
原本众人还心存侥幸,觉得昨夜军统三人的描述或许有夸大成分,毕竟绝境之下,人总会下意识放大危险、规避风险。
可实地核查过后,所有人都明白,这根本不是夸大。
日军是动了真格的。
这般密不透风的布控、极致严苛的排查、闭环式的区域封锁,绝非常规治安管控。
唯有接待顶级高层、执行绝密安保任务,才会动用如此规格的防护力量。
酒店之内,必定藏着惊天秘密。
一名队员皱眉开口:“苏先生,这样的布控密度,我们小队六人,外加军统三名残兵,根本没有强行突破、潜入探查的可能!贸然行动,只会全员暴露,白白送命。”
另一名队员紧跟着附和:“底层渗透、伪装入户、夜间摸哨,所有常规潜伏手段全部失效!日军如今严防死守,滴水不漏,我们没有任何操作空间!”
众人目光尽数聚焦在苏砚秋身上,静待他定夺决策。
苏砚秋垂眸看着图纸,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沉稳,听不出半分慌乱。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抬眼,眼底一片清明,已然拿定主意。
“既然单兵潜入、小队突进全部行不通,那就不走险路!”
老顾瞬间会意:“您的意思是?”
苏砚秋语气笃定,字字清晰:“报请总部。”
“当前沪上日军布控规格、管控范围、安保等级,已经超出我们小队的执行权限和攻坚能力!仅凭我们九人,无法撬动这盘死局,必须总部调配支援、下达新指令,配合大局行动。”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松了口气,又暗自心头一沉。
松气,是不用贸然以身犯险,无谓牺牲。
沉心,是这意味着,沪上局势已然恶化到需要总部跨区调度、全局统筹的地步,事态远比预想的更加严重。
“收拾电台!”苏砚秋沉声下令,“架设天线,调试频段,我亲自发报。”
“是!”
几名队员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动作熟练有序,没有半分慌乱。
昨夜他们携带的行李箱中,除了随身武器与应急物资,最核心的便是一台加密短波电台,机身经过改装伪装,便携且隐蔽,适配沦陷区秘密传讯。
众人分工明确,有人开箱取设备,有人整理天线线路,有人调试波段频率,有人在外围放哨警戒。
短短数分钟,全套电台设备架设完毕,信号频段调试稳定,随时可以联通总部。
堂屋内,油灯静静燃烧,火苗安稳跳动。
苏砚秋缓步走到电台前,俯身坐下,指尖落在按键之上。
他抬眼望向窗外,白日的沪上街巷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是罗网、步步是杀机。
日军的铁桶式布控,牢牢锁死了整片城区,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这座沦陷的都市中心悄然酝酿。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寂静的堂屋中缓缓响起,穿透层层墙壁,冲破封锁的阴霾,向着远方的总部,传递出沪上绝境的最新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