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丁三与罗宾汉的决断
暮色彻底吞掉沪上街巷最后一点天光。
整条街区沉在灰蓝的死寂里,街边商铺早早落了门板,零星亮着的灯火也藏得极深,不敢透出半分光亮。
日军巡逻队的皮靴声隔着几条巷子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踩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敲得人心头发紧。
老城区深处的隐秘民居,门窗紧闭,里外都堵着厚布,将风声、人声、街声尽数隔绝在屋外。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煤油灯悬在梁上,灯芯压得极低,昏黄微弱的光晕堪堪盖住一张床铺、一张木桌,余下的角落全都浸在浓黑的阴影里。
老刘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一层薄褥。
连日奔波、数次涉险,身上积攒的疲惫早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平缓,看似休憩,实则神经始终紧绷。
混迹沦陷区潜伏多年,他早已养成本能,哪怕片刻休整,也从未真正放松过警惕,耳尖始终捕捉着屋外的一切异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急促的拍击,也不是随意的叩响,是他和丁三提前约定的安全暗号。
老刘倏然睁眼,眼底的倦意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清明锐利。
他没有立刻应声,身体微微前倾,屏住呼吸静静听了两秒。
屋外没有多余脚步声,没有旁人动静,安静得干净利落,绝非日军尾随、便衣试探的架势。
确认安全。
老刘抬身,动作轻缓落地,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缓步走到门边,手指搭在老旧的木门栓上,轻轻拨开。
木门拉开一道窄缝,丁三的身影率先挤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形挺拔、气质沉稳的陌生男人。
两人进门的瞬间,同时侧身回头扫视街巷两头,确认无人尾随,才反手快速落锁,扣死门栓,彻底隔绝外界的纷扰与风险。
狭小的屋子瞬间挤进两人,气氛也随之凝重起来。
丁三抬手压了压帽檐,拂去肩头沾染的夜色与尘土,侧身让出半步,指着身旁的男人,对着老刘低声介绍。
“老刘,这位,就是罗宾汉。”
老刘瞳孔微缩,脸上瞬间露出真切的笑意,眼底满是敬重。
他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语气真挚,藏不住久仰的欣喜。
“久仰大名!早就听闻沪上潜伏区有一位传奇人物,行事果敢、智勇双全,数次孤身撬动危局,今天总算得见本人,属实荣幸。”
罗宾汉闻言,眉眼稍缓,褪去了在外的警惕冷硬,露出几分谦和。
他伸手与老刘紧紧相握,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力道沉稳有力。
“刘兄过誉了,都是为国奔走,谈不上传奇!乱世之中,各司其职而已!”
他说得低调,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半分倨傲。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没有多余的客套虚礼。
身处沦陷死局,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没人愿意浪费在无用的攀谈上。
丁三径直走到桌边,抬手将桌上的煤油灯捻亮些许,让光线更清晰一些。
他抬眼看向二人,神色瞬间收敛所有松弛,变得无比严肃。
“时间紧迫,我不绕弯子,直接说正事了。”
他将自己今日实地探查的所有情况,一字不落地娓娓道来。
从四川北路第一道检查站的严苛稽查,到各条街巷、桥头、弄堂口密布的岗哨拒马;从日军全员持证核验、入户核实住址的变态规则,到沪上大酒店外围的沙袋工事、天台瞭望哨、二十四小时轮守的严密布防。
条理清晰,细节详实,每一处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身探查的实情,没有半点夸大,也没有丝毫隐瞒。
整片闭环管控区,东西南北四方尽数封死,内外隔绝,无一处疏漏、无一丝破绽。
说完最后一个细节,丁三收声,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光影在三人脸上来回晃动,映得每个人的神色都愈发凝重。
空气中的压抑感层层堆叠,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老刘垂眸沉默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边粗糙的木纹,脑子里反复复盘着这套无解的死局。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
“依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任务,做不了。”
一句断言,干脆利落。
“日军这是倾尽沪上宪兵、特务、便衣的全部力量,布下了天罗地网!层层设防、步步稽查,别说潜入酒店近身刺杀,我们连管控区的外围百米都摸不进去!强行硬闯,只有一个结果,全员暴露、白白送命,没有半点翻盘的可能。”
老刘的判断极为清醒,没有被热血冲昏头脑,句句贴合现实危局。
可话音落下,丁三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眼看向老刘,眼神坦荡、执拗,没有半分退缩,眼底燃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刘哥,我今日找你,不是来听放弃的!”
“我和罗宾汉已经商量好了!风险多大,我们比谁都清楚,死局几何,我们也心知肚明!但我们想试一试,拼尽全力混进核心现场,伺机刺杀天皇!”
老刘眉头骤然紧锁,定定看着他:“你们明知是死局,还要硬闯?”
“是!”丁三应声干脆,没有丝毫迟疑,“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
一旁的罗宾汉也缓缓上前半步,神色郑重,语气坚定。
“刘兄,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我们反复权衡、深思熟虑后的决断,日军重兵布防,必是有顶级人物抵沪,一旦让其顺利完成行程,后续必有更大规模的侵略部署,代价不堪设想。”
老刘看着眼前两个执拗的人,心头百感交集。
他起身,在狭小的屋内来回踱步,脚步缓慢而沉重。
脑子里飞速推演着所有可能、所有后果,试图找出一丝说服两人的理由。
老刘停下脚步,沉声开口,“刺杀一人,撼动不了日军根基,日本的侵略机器早已全面运转,高层更迭,依旧会有继任者掌权,战火不会停,侵略不会断!你们以身赴死,顶多换来一时震荡,换不来山河安稳!留有用之身,潜伏蓄力、伺机破局,远比白白送死更有价值!”
他话未说完,便被丁三沉声打断。
“刘哥,道理我们都懂!”
丁三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我们清楚,杀一人难退万军!我们死,是为了中华永恒,愿我等之身能为中华尽一份力!”
“乱世浮沉,人人惜命,便无人守山河!我们今日站出来,不是为了一己功名,不是为了侥幸翻盘,是为了告诉侵略者,这片土地,永远有人敢亮剑、敢牺牲!”
“没有你的协助,我和罗宾汉,照样去闯这趟死局。”
罗宾汉重重点头,附和道:“没错,决意已决,绝不回头!”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老刘看着两人坦荡赤诚、毫无惧色的眼眸,看着他们眼底视死如归的决绝,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酸涩、震撼、敬佩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执拗无用,劝阻无用。这般热血赤诚,早已注定他们不会退缩半步。
老刘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却也藏着动容,“我不拦你们。”
“你们既有此必死之心,我便尽我所能,为你们铺路!我即刻给总部发加急电报,如实汇报沪上当前绝境,说明你们的刺杀计划,申请支援。”
听到这话,丁三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罗宾汉也立刻上前半步,语气急切,带着一丝迫切:“刘兄,事不宜迟,越快越好!尽早发报,尽早知晓结果!若是无援,我们也好尽早调整方案,抓紧仅剩的时机布局。”
局势瞬息万变,日军布防还在持续加固,多耽误一刻,潜入的机会就少一分,风险就增一分。
老刘不再多言,郑重颔首:“好,我立刻操作!”
他转身走向墙角靠墙立着的铁皮箱子,弯腰开箱。
箱子内层铺着厚厚的防震棉,一台小型加密短波电台静静躺在其中,机身经过改装伪装,线条规整,是沦陷区最隐蔽的传讯设备。
他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拉出隐藏天线,理顺线路,调试波段频率,校准加密频道,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多年潜伏历练出的功底,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屋内只剩下电台轻微的电流嗡鸣,还有三人平稳却略显紧绷的呼吸声。
丁三和罗宾汉静静立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电台,神色肃穆,没有出声打扰。
成败、生死、全局,或许都将取决于这一封电报的回复。
片刻后,设备调试完毕,信号稳定接通。
老刘俯身坐下,指尖落在按键之上,略一沉吟,敲击出一段简洁、精准、无冗余的加密电文。
电文内容清晰直白,句句直击核心:沪上当前全域封锁,日军高层安保规格拉满,管控区滴水不漏,我方人员无法渗透入内。
我方潜伏人员丁三、罗宾汉,决意联手执行近身刺杀任务,以身破局。
现兵力单薄、无装备加持、无外围策应,恳请总部速调战术支援、配备攻坚物资、下达是否=行动指令。
电报发送完毕,老刘抬手静置,等待总部回执。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电流的嗡鸣萦绕耳畔,磨得人心神焦灼。
丁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惧死,却怕徒劳一死,怕满腔热血,最终连撼动敌人分毫的机会都没有。
罗宾汉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静静等候着最终的答复。
约莫一刻钟后,电台终于传来滴滴答答的回复讯号。
老刘立刻俯身接收、解密、对照密码本翻译。
随着最后一组字符落地,他的瞳孔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丁三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总部怎么说?”
老刘抬眼,看向两人,沉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出:“总部批复,准予支援!”
丁三身子微震,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
“支援队伍,将在三日后夜间秘密抵沪!”
短短一段话,给这场看似无解的死局,撕开了一道生机裂缝。
罗宾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决绝化作沉稳的笃定。
“三日,”他低声自语,“够侦察个他好几遍了!”
足够他们在这三日里,摸清所有换班规律、布防漏洞、巡逻盲区,等待援军抵达,合力破局,亮剑屠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