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千年的人妖血战
云英微微睁开眼,指节将这封信攥得更紧了一些。
营帐外,战鼓重新隆隆地擂响,妖族下一轮的冲势正在逼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将那封信叠好,贴着心口放进内袍最深的一层,而后弯腰,重新拾起了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长剑。
只要那个画面还在,她便可以继续向前走。
哪怕这战场再深、再长、再黑暗。
然而……
战场的残酷,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大乾仙朝与妖族的这场旷世大战,进入中后期,便彻底演变成了毁天灭地的绞肉机。
再也没有什么运筹帷幄,再也没有什么排兵布阵,有的只是最原始、最惨烈、最令人绝望的对拼、对耗、对杀!
妖族几位沉眠万古的古老妖皇,不惜以寿元为代价,动用了连妖族自身都谈之色变的太古禁忌之术,率领无边无际的妖海大军,倾巢而出!
惨烈!
无与伦比的惨烈。
云英亲眼看着身边那些曾经一起喝过酒、打过趣、在篝火旁开怀大笑的女子营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妖兽的利爪与妖火之下,身躯碎裂,化作枯骨,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无法留下。
就连叶家派来前线护航的那数十位天仙、地仙大能,也在一次又一次惨烈到极点的攻坚血战中,为了掩护她撤退,以血肉之躯为屏障,相继陨落殉道。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令云英仰望的修炼大能,就这样一个个熄灭在了无尽的妖海火光之中,如同萤火坠入汪洋,无声无息,连一丝涟漪都来不及留下。
护佑她的人,死光了。
女子营的姐妹们,死光了。
失去了所有庇护与依靠的云英,在这片遮天蔽日的尸山血海中举步维艰,独自求存。
每一次挥剑,她的身上都会多出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每一次被迫吐血强撑,她的肉身体质都会被逼出一分超越极限的恐怖潜力。
那些伤口一道道叠加在她的身上,结痂,再裂开,再结痂……渐渐地,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麻木,比疼痛更令人心悸。
支撑着她没有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彻底倒下的,唯有两只穿梭在烽火硝烟中、如期而至的神鸟,和它们羽翼下夹带的一封封信件。
信纸被烽烟熏黄了,被鲜血洇湿了,被她一遍遍翻阅到了起皱破边,但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烂熟于心,闭上眼睛都能一字不差地默诵出来。
还有心中唯一的、死死燃烧着的执念。
活着。
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活着回去。
她还要亲眼看看长大后的叶无暮,看看那个曾在信纸里笨拙撒娇、絮絮叨叨的少年,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她还要穿上嫁衣,做他的新娘。
她欠他一个承诺,她要亲手兑现。
终于,在一场惊天动地、精心策划的伏击战中,云英所率领的残部彻底走投无路。
数以万计的妖族大军如黑色的洪潮般,从四面八方将她团团包围,浪头一层高过一层,铺天盖地,遮云蔽日。
周围的战友已经全部倒下,遍地皆是残肢断臂,长枪折为两截,战袍碎裂成了血染的破布,迎风乱颤。
几头天仙级别的妖将踏碎尸堆,慢悠悠地向中心逼近。
它们舔舐着爪子上殷红的鲜血,三角形的妖目中盈满了残忍与贪婪,嘴角咧开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笑,一步步收紧着这张死亡的罗网。
云英半跪在那片满是碎肉与腐泥的焦土之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战袍粘连在伤口上,腥臭的血迹早已分不清是人是妖,体内的法力枯竭到了令人绝望的边缘,连运转周天都会撕裂丹田内壁。
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那些一步步逼近的妖物,眸中没有恐惧,没有祈求,有的只是一片凛冽入骨的决绝。
她绝不愿意落入妖族手中,受尽那些令人生不如死的折磨与屈辱。
云英缓缓闭上了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凄美、又极其绝望的弧度,那是一个将死之人所能绽放出的最后一抹笑容。
她的意识沉进了丹田深处,触碰到了那颗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道果。
下一刻,那颗道果开始剧烈地燃烧起来,滚烫的能量如火山岩浆般向四肢百骸汹涌蔓延。
她要自爆!她要以肉身与神魂为代价,将这片方圆百里的一切,全部拉入死亡!
"叶玄……不,无暮……"
两行滚烫的血泪,无声地顺着她沾满灰尘与血痂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滴,坠入了脚下那片泥泞之中。
云英在心中发出了今生最后的呢喃,声音轻得如同一缕即将熄灭的烛火,颤抖着,却又无比清晰:
"对不起……我可能,无法穿上嫁衣去见你了……"
"……下一世,若是还能再遇见,你要记得先认出我。"
"如果有来世……我们,再见。"
丹田中,道果的燃烧愈发猛烈,那股毁灭性的能量已经开始冲击肉身经脉,骨骼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最后刹那。
天空骤然炸裂!
一道贯穿了诸天、亘古洪荒的太古神光,如同天柱崩塌般轰然降下!那道神光所及之处,方圆万里的天地法则瞬间颤抖,空间本身都如同一张皱褶的宣纸被生生抹平!
而后一只遮天蔽日、气势磅礴到令诸天失色的麒麟巨爪,从九天之上破空而降!
那只爪子上,凝聚着毁天灭地的无上威压,每一道金光流动的纹路中,都蕴藏着足以覆灭一方小世界的恐怖力量!
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麒麟巨爪以不可阻挡之势,一爪拍落!
将团团围困云英的数万妖族大军,连同那几头面露惊骇、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的天仙妖将,当场拍成了漫天弥散的血雾!
就连那片地面,都被生生拍下去了三丈有余,留下了一个黑色的、泛着焦灼余热的巨坑。
"轰!"
狂风卷散,血雾消弭。
一道撕裂虚空的璀璨光华中,一位身穿紫金战铠、英姿飒爽的女子大能踏步而出,战铠上的金纹流光闪烁,身后的麒麟虚影翻腾咆哮,整个人散发着令诸天为之失色的玄仙巅峰气息,宛若临世战神。
那是人族前线三大核心王牌军之一,"麒麟军"的最高统帅,威震天下、令妖族闻风丧胆的不败女武神厉霜华!
女大能缓缓降落在废墟之中,凤目微敛,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血泥中、已然失魂落魄的云英,沉默片刻,仅仅是轻轻一挥衣袖,便将云英卷起,声音清冷如霜:
"丫头,跟我走。"
就这样,在那片死局中被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云英,被这位性情冷傲、惜字如金的统帅带回了麒麟军大营。
没有人知道统帅为何会亲自横跨数万里虚空,去救一个与自己素昧平生的小辈,亦没有人敢开口询问。
而厉霜华也只是沉默地将云英带入营帐,沉默地看着军医为她处理满身伤口,而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亲口宣布收云英为关门弟子。
有了这位人族顶级女大能的庇护与倾囊相授,再加上云英自身"斗战圣体"在一次次生死关头彻底爆发出的恐怖潜力,她在军中的地位一日千里,飞速攀升。
她跟在师父身边征战沙场,杀伐果断,手段凌厉,不过数百年时间,便凭借着铺天盖地、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赫赫战功,一跃成为了名震天下的麒麟军副统帅,论地位、论实力、论威名,皆是一时无两。
这场浩瀚的旷世大战,整整持续了上千年。
千年的岁月里,战场上换了一拨又一拨人,前浪的白骨尚未风干,后浪的热血便已洒落。山河在一次次天崩地裂中改换了面貌,大地被鲜血浸透,白骨堆成了连绵的山脉,汩汩的血流汇聚成了浓稠的大河。
而对于云英而言,千年之中,战场上的一切都在不断地改变,却有一样东西,从未改变。
两只神鸟,无论战况如何惨烈、战线如何延伸,无论她被困在哪片绝地、隐匿在哪个天涯角落,它们总会如约出现,从烽火硝烟中穿梭而来,将一封封信件稳稳地衔落在她的手心之中。
每当云英用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撕开信纸,看着信里叶玄对她事无巨细、絮絮叨叨的关怀,那些询问她吃饱了没有、睡够了没有、伤口愈合了没有的细碎牵挂,她因千年杀戮而变得愈发冰冷、愈发麻木的心,才会在那一刻重新感受到温度。
那是她活在这片阿鼻地狱里,唯一的心灵港湾,唯一仍然维系着她与那个遥远、温柔的世界之间联系的丝线。
只要那丝线尚在,她便知道,她还活着,还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然而……
命运的残酷,永远会在人最毫无防备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举起刀。
在千年大战的末尾,走投无路的妖族孤注一掷,倾尽举族之力,动用了秘密隐藏了数千年之久的古老阵法,在"断脊山脉"的深处悄然布下了一个惊天死局。
他们选的时机太好了。好得让人绝望。
麒麟军主力在一次例行追击中,毫无察觉地踏入了那片绝地。等到阵法骤然启动、四方封锁合拢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整支麒麟军主力,被重重地困在了那片群山之中!
麒麟军统帅,云英的师父厉霜华,当机立断,独自一人,闯入了死局最深处,以自身玄仙巅峰的修为为诱饵,强行牵制住了藏匿在阵眼的数尊太古妖皇,为全军的突围争取时间。
那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赴死。
她一个人,挡住了数尊妖皇的疯狂围攻与伏击。
当云英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如疯魔一般发狂地斩杀开一条血路,提剑杀穿了一层又一层妖海浪潮,撕裂了重重虚空封锁,终于以遍体鳞伤之躯抵达断脊山脉深处时……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