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0章 挽月归来
唐刀从庄园里走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夜风很凉,吹得树林沙沙响。他走得不快,脚步有些沉,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走到树林边,他忽然停了下来。
一个人站在路中间。
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把刀。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李四。
唐刀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手慢慢摸向腰间长剑,手心也在这时瞬间溢满冷汗。
“我想了想。”李四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还是不能放过你。”
唐刀没有说话。
“你既然杀了付阳,”李四看着他,“我也断难让你活命。”
话音刚落,
长刀出鞘。
月光下,一道寒光闪过直奔唐刀。
唐刀拔剑格挡,可李四的刀太快了。第一刀,唐刀的剑被震得偏了三分。第二刀,他的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第三刀,剑已经被挑飞,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几尺外的泥土里,嗡嗡颤动。
李四的刀顺势而下,直奔唐刀的脖颈。
唐刀吓得闭上了眼睛。
但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肉的刹那——
一股强大的内力从侧面拍过来,贴着李四的脑袋,带着破空之声。力道浑厚,霸道,却不狠辣——
李四连忙收刀,侧身避开。
夜风吹过。
李四站定,他转过头看向那人。
那人在唐刀身边站立。
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袈裟,面容慈眉善目,眉毛很长,垂在眼角两边。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阿弥陀佛。”
李四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老和尚,看向身后。
那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的穿道袍,有的穿劲装,有的拿着剑,有的空着手。个个眼神锐利,呼吸绵长。听他们的吐息,李四知道——这些人绝非泛泛之辈。
他们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李四,杀机外露。
李四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
“殿下请了,看来今夜我命不该绝。”唐刀嘴上挂着笑,那笑容看似平和却夹杂着些许凶狠。
李四没有说话。
他收起刀,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树林深处。
老和尚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身后,一个人走出来。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道袍,眼神如鹰,中气十足。他看着李四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他是何人?”
唐刀站在旁边,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擦了擦,勉强挤出一个笑。
“无关紧要。”他的声音有些干,“诸位请跟我来。”
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迈步往前走去。身后那七八个人跟着他,鱼贯而入。
唐刀走在最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树林。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转回头,快步跟了上去。
…
清晨后院,阳光很亮。
李四坐在井沿上,面前放着一把刀。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断刀——那把刀已经在之前的打斗中崩断了。
这是他从杂物间翻出来的一把旧刀,刀身窄长,刃口有些钝了。
他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
“嚓——嚓——”
声音在夜里很轻,很单调。
逐影卧在马棚里,半睁着眼,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像是在听这声音。
李四的眉头紧紧皱着。
他磨得很慢,每一刀都磨很久,像是在想着心事。
徐婉宁站在后门框后面,看着他。
她穿着里衣,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微微蹙着的眉头上,照在他那件月白色的单衣上。
她看了很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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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出来的时候,李四已经放下刀。
那把旧刀靠在墙角无声无息,刀口已经被他磨得锋利了,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李四没有睡。
他静静喂着逐影。
逐影哈着气,打着响鼻,时不时的舔着李四的手背。
李四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这时候一双白净纤细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徐婉宁。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抱得很轻,可很紧。她的身体是暖的,隔着薄薄的衣裳,那暖意传过来,一点一点。
李四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很轻。
徐婉宁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周大人下午来了一趟。”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他站在门口,看了你一眼走了。”
李四笑了笑:“可能是想找我喝酒吧。”
“我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了。”她顿了顿,“这个事情很棘手,对吗?”
“没有。”他说。
他话没说完,徐婉宁把脸往他背上贴了贴,贴得更紧了些。
“你昨夜未归,凌晨才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没有睡。我一直在等你。”
李四哑口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用担心。”他轻声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可以。”
徐婉宁顿了顿。
她走到李四面前。
在李四的注视下从腰间拿出手一条粗布包裹着的长条物件。
她把那东西递给李四。。
李四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接过那东西。
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里面那金属的轮廓,还有凉气。
他的心猛地跳了。
解开粗布。
月光下,一柄剑露了出来。
剑身极薄,薄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剑脊上有几道洗不净的暗色痕迹,像是渗进了金属里。剑柄处刻着两个字——挽月。
李四的手微微发抖。
他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我答应过你的。”徐婉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它随你征战十年,我又怎么舍得让它一直待在当铺里。”
李四看着她。
月光照在徐婉宁脸上,照出她嘴角那点弯弯的弧度。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月光。
他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漾到眉梢,漾到整个脸上。
“你什么时候去赎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下午。”徐婉宁说,“周大人走了之后。”
李四看着她,笑意更浓。
手指在剑脊上轻轻抚过。那些洗不净的暗色痕迹,粗糙,冰凉,像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
他走到院落中间。
徐婉宁站在旁边,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月白色的单衣上。
他没有说话。
剑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圈,幽蓝的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他动了。
不是杀人时的快——那种快像闪电,像毒蛇,让人来不及反应。
现在他舞得很慢,慢得像水流,像风过竹林。
挽月在他手中流转,剑身时而直刺,时而斜掠,时而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剑光流转织成一张网。
逐影从马棚里站起来,竖着耳朵,看着那个舞剑的人,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徐婉宁看着那柄剑,看着舞剑的人。
她不懂剑。
可她看得懂他。
他的每一个动作里,都有她没见过的东西——北疆的风雪,十年的征战,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岁月。那些他从不提起的往事,都在这剑里了。
剑光越来越密。
满得像要把整个后院都裹进去。
月光被搅碎了,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逐影身上,落在那口老井上。
风起来了,吹动晾衣绳上那件还没收的衣裳,吹动马棚边的干草,吹动她的发丝。
李四的身影在剑光中忽隐忽现。
月白色的衣袍翻飞,像一只在月光下起舞的鹤。他的眉头不再皱着,院子里满是李四酣畅淋漓的剑光。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躺在墙根,浑身是伤,满眼死气。她递给他两个包子,他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不知道那柄被他扔进河里的剑,还会回来。
徐婉宁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剑光渐渐慢了。
最后一式,挽月在他手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然后和以前一样收于腰间。
剑身被粗布包裹,幽蓝的光渐渐暗下去,像潮水退去。
风停了。
后院安静下来。
李四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
他转过头,看着徐婉宁。
嘴角挂着笑。
徐婉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走上前紧紧抱紧李四。
她知道。
挽月回来了。
他的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