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疯癫后的清醒
清晨,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李四刚打开房门,一个人就出现在门口。
曲乘风。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可有些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不是疯癫时的血红,是清醒时的锐利。像刀锋,像鹰隼,像能把人看穿。
李四被他看得一愣。
防备心顿起。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的,挽月还在屋里。
“小哥。”曲乘风开口了,声音很稳,和平时不一样,“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四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曲乘风的眼睛是清明的。可李四见过太多次这种清明——它随时可能消失,像泡沫一样,像烛火一样。
他点了点头。
“后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后院的门。
晨光涌进来,照在青石板上。逐影卧在马棚里,看见他们,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又卧了下去。
曲乘风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李四。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半旧的灰布衣裳上。他的背挺得很直,可那挺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抖。
“我好像杀人了。”他忽然说。
李四愣了一下。
曲乘风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可那清明底下,藏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恐惧,是愧疚,是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他压不住了的东西。
他蹲下来,脱下靴子。
靴底上沾满了血。已经干了,发黑,嵌在纹路里,怎么都擦不掉。
他又撩起袖子。袖口也被鲜血染红了,一片一片,像梅花落在雪地上。
“我并非没有一点察觉。”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好像杀了很多人。我以为那是梦——”
他抬起头,看着李四。
“可这些东西告诉我,不是。”
李四看着他,没有说话。
曲乘风站起来,把靴子穿好,把袖子放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您现在……是否清醒?”李四问。
曲乘风点了点头。
“清醒。”他说,“此刻清醒。”
他顿了顿。
“小哥,我虽然痛恨杀我妻子的人,可我不想滥杀无辜。这与我教义相悖。”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杀的人里面,有很多我根本不认识。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又渗出了新的血。
“我并不畏惧什么。我只是害怕——”
他抬起头,看着李四的眼睛。
“害怕我在梦中,杀了央儿。”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逐影从马棚里站起来,走到曲乘风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他没有低头看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四。
“现在趁我还清醒,”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随时会疯癫的人,“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李四问。
“用锁链把我绑起来。”曲乘风说,“不要让我再杀人。至少——”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不要让我伤害央儿。”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交代后事,像在托付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李四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他说。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李四让徐婉宁将未央带去他们房间休息。
他从杂物间翻出一条铁链,手臂粗,沉甸甸的,拖在地上哗啦响。
曲乘风坐在床边,把双手伸出来。
李四把铁链缠在他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用铁锁锁住,又检查了一遍。
“紧不紧?”他问。
“不紧。”曲乘风说。
李四又检查了一遍锁扣,确认无误,才退后一步。
曲乘风举起手,看了看腕上的铁链。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哗啦作响。
他笑了一下。
“小哥,我可能要死了。”他淡淡说着。
李四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我杀人太多,其中还有许多无辜的人。”
李四没有说话静静坐在桌边听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些冰冷的铁链上。
安静了一会儿。
“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如果我没猜错,那些人已经杀到清河了对吧?”
李四眼中闪过一抹惊愕,只是一瞬却被曲乘风精准捕捉到了。
“付阳引你为好友,老夫相信你是值得托付的人,老夫…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李四低声问道。
“若我被围,你不要来救,保护好未央,央儿活着,我死可瞑目。”
这句话付阳说过,后来他死了。
现在…
他像是交代后事一般说着。
现在的他也无比清明。
李四突然想到郎中说的那句话。
他恢复清明的时候也就快死了,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心脉断了的人活不长久。
他现在…要死了吗?
李四心里想道,心情有些沉重。
但就在这时。
笛声忽然响了起来。
很轻,很远,和前几天晚上一样。那曲调还是那么奇怪,让人心里发慌。
李四猛地站起来,看向窗外。
曲乘风的眼睛瞬间变了。
清明的底色被猩红色吞没,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堤坝,漫过一切。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铁链哗啦哗啦响,像被风吹动的风铃。
“啊——!”
他低吼一声,浑身上下爆发出惊人的真气。
“小哥,记住我的话,答应我,保护好央儿。”他的表情极其痛苦,铁链也被绷得笔直,锁扣发出刺耳的呻吟。
李四冲过去,想要按住他——
“咔嚓。”
第一个铁环崩断了。铁片飞出去,砸在墙上,火星四溅。
“咔嚓,咔嚓。”
一个接一个。铁环崩飞,锁链断裂,碎片打在墙上、地上、门板上,啪啪作响。
李四的手按在腰间挽月的剑柄上。
他抽出了半寸。
幽蓝的剑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但他看到曲乘风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他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又把挽月收了回去。
铁链彻底崩裂。碎片飞溅,有一片划过李四的脖领,留下一道血痕。
曲乘风站起来,抬手就是一掌。
掌风如雷。
李四侧身避开。
掌风从他耳边扫过,砸在身后的桌子上。“砰”的一声,桌子四分五裂,碎木屑飞了一屋。
李四翻窗跳了出去,落在后院又翻过墙院跑入深巷。
曲乘风跟了上来。
月光下,两个人战成一团。
曲乘风的掌风又快又猛,每一掌都带着破空之声。他打到哪里,哪里就碎——墙垣倒塌,青石板龟裂,地面被他的掌风生生犁出几道深沟。
李四没有拔剑。他只是在躲,在闪,在格挡。掌风擦过他的肩膀,火辣辣的疼。又一掌拍过来,他侧身避开,身后的墙被轰出一个大洞,砖石飞溅。
笛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曲乘风的眼睛越来越红,招式越来越狠。他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头被笛声驱使的野兽。
李四终于拔出了挽月。
幽蓝的剑光在月光下亮起,像一道闪电。
剑锋与掌风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剑气化开了掌风,余波四散,把周围的碎石吹得满地乱滚。
李四欺身上前。
挽月在他手中翻飞,剑光织成一张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气纵横,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剑痕。
曲乘风被压制住了。
他的掌风再也到不了李四面门。每一掌拍出,都被挽月的剑气化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怒吼一声,再次冲上来。
李四没有退。他迎上去,剑锋直指曲乘风胸口。可到了最后一刻,他的手腕一偏,剑锋从曲乘风肩侧划过,只削下一片衣角。
他下不了手。
曲乘风的掌风却到了。
他一掌拍在李四胸口。
“砰!”
李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鲜血从嘴里涌出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他的后背砸在地上,碎石硌进皮肉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曲乘风一跃而起,对着他的面门就拍了下来。
李四翻身躲过。掌风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地面被轰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他强行运气,同样一掌祭出。
双掌交汇,真气催动。
“轰——!”
周围仅剩的墙垣彻底坍塌,砖石瓦砾哗啦啦往下掉。尘土漫天,遮住了月光。
李四再次口吐鲜血,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在地上。
曲乘风也往后退了几步,嘴角溢出一缕血线。他站在那里,眼睛还是红的,可身体已经开始晃了。
他轰然倒了下去。
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不动了。
李四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站起来,走到曲乘风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晕过去了。
李四抬起头,看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远处那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
李四脸色阴沉。
他提起挽月一跃而起,循着笛声追了过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被血浸透的月白色锦袍上。他的影子在屋顶上掠过,像一只在夜里疾飞的鸟。
笛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