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 章 眼睛清明
李四回到挽月楼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受的是外伤包扎过后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曲乘风却像个死人一般。
他脸色青紫，衣服已经被黑血染透。
胡郎中已经在了。他坐在曲乘风床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手指搭在曲乘风的腕上，半天没有动。
徐婉宁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湿布巾，指节泛白。未央坐在床角，蜷缩着，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曲乘风的衣角。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
李四推门进来。
胡郎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毒入骨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老夫……无能为力。”
徐婉宁的手抖了一下。湿布巾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未央眼眶红了，小手抓着曲乘风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还能活多久？”李四问。
胡郎中沉默了一会儿。
“快则一两天，慢则……”他没说下去。
胡郎中帮他处理了伤口离开了。
李四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曲乘风。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呼吸很轻，很慢，像随时会断。
未央抬起头，看了李四一眼。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啊爹他…”
“他不会死，相信我。”李四的声音不大，但坚定，未央点着头，眼泪却不停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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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乘风是下午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那双眼睛是清明的——前所未有的清明。没有浑浊，没有猩红，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他转过头，看见未央蜷缩在床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看不够一般，一眼又一眼。
他摸了摸未央的脑袋，轻轻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未央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曲乘风慢慢坐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疼，毒镖虽然取出来了，但毒素已经蔓延到全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肩膀发黑，青筋暴起，像枯死的树枝。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他下了床，没有穿鞋，光着脚，轻轻走出房间。经过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未央。
她还在睡，睡的极不安稳。
他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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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李四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碟炒黄豆，没有吃。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他一直在等。
曲乘风从楼梯上走下来，光着脚，脚步很轻。李四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清明，让他心头一沉。
曲乘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哥。”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
“是你埋的芸娘？”
李四的手顿了一下。
“是。”他说。
“谁杀了她？”
李四心里一惊，尽管已经预感到有这一天，他问出来的时候李四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他沉默了。
李四不想说。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说了，曲乘风一定会去拼命，他会死！
曲乘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知道的。”
“那些人杀了芸娘，趁我还活着，我要为芸娘讨一个公道。”他轻声说着。
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双手却攥的死紧。
“你想让我带着遗憾去死？”
他的眼眶红了。
李四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布满皱纹的脸，他咬了咬牙。
“唐刀。”他说。
曲乘风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过了很久，他才睁开。
“天羽门……唐刀……”他喃喃着，像是在把这两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夫救人危难，却救不了自己家人。”
“老天不公！”
“我恨！”
“我恨！”他双手紧握，指甲陷入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
李四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发现他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
“罢了！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四。
“小哥。”
“你我虽然交情不深，但我知你绝非心性恶毒之人。”
他顿了顿。
“老夫这一生从不求人。今日，算我求你。”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李四心里发沉，他的话很轻，但听在耳中却越发沉重。
“保护好央儿。任何时候，都别让她受伤害。”
李四看着他，眼眶红了。
曲乘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
他站起来，转身往后门走去。
“老先生。”李四站起来喊住他。
“别叫她。”曲乘风停下来，没有回头，“让她睡吧，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楼上的女儿。
“她若问就跟她说，阿爹去找她娘亲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四快走两步来到后院。
“老先生…老先生…”
“别跟过来。”他出声呵住李四。
“血债要血偿！这笔账让我去算。”他言语决绝。“不管结果如何，不要再让未央参与进来，让她当你的孩子，当个普通人吧。”
李四愣在那里，眼睛湿润了。
“我心脉已断，就算不中毒也必死无疑，小哥不必伤感，请让我从容赴死。”说完，他转身离去。
李四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许久。
脚步声再次从身后传来。
青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剑。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曲乘风消失的方向，眼眶红了。
“小主人就拜托先生。”她对着李四拜了拜，“主人若死，我必跟随。”
她转身，悄悄跟了上去。
李四站在那里，他伸出手，又默默放了下去。
他没有拦。
风吹过来，挽月楼的灯笼在风里晃着，红彤彤的。
远处，夕阳正往下落，把半边天染成橙红色。那个方向，是曲乘风走的方向。
楼上，未央还在睡。她不知道阿爹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