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徐娘子保重身体。
挽月楼。
徐婉宁每日流泪，日渐消瘦。
她不是不想吃饭。曲乘风端来的粥，她吃了。未央捧来的汤，她也喝了。可吃进去的东西，好像都化成了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天亮。不哭的时候，她就发呆；一发呆，眼泪就下来了。
未央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开。曲乘风坐在楼下，一言不发，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门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文渊从马车上跳下来，不等车停稳就冲了出去。身后跟着十几个郎中，有的背着药箱，有的提着药包，有的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
“快快快——快去看——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周文渊的声音又急又哑，一边跑一边挥手，指挥着那些郎中往楼上涌。
听到徐婉宁怀孕的消息，他激动得几乎跳脚。又听说她吃不下东西，更是急得团团转。他老婆生了五个闺女，他也没这么上心过。
徐婉宁的房间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有人把脉，有人看舌苔，有人翻眼皮，有人小声商量着什么。
周文渊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
“徐娘子，您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他小心陪着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徐婉宁没有回应。她只是哭，一直哭。
周文渊叹了口气，转身下楼，把带来的补品一样一样交给方大厨——人参、鹿茸、燕窝、雪蛤，还有几包他不认识的药材，堆了满满一桌子。
“仔细照料，用好东西，不要吝啬钱财，一定不要吝啬钱财。”周文渊叮嘱道，又转头看向那些郎中，“你们好生照顾徐娘子，保护好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好的补品尽管用，听到没有？”
那些郎中连连点头，陪着笑脸：“是是是，小人一定照顾好徐娘子，一定照顾好。”
周文渊又看了一眼楼上，咬了咬牙。
他走到徐婉宁面前，对着她拜了拜。
“徐娘子，您听下官说。”
他的声音很轻，可很认真。
“下官一定昼夜不停寻找，一定会找到李四哥。没看到他的尸首，他就还有活着的希望。您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然李四哥回来看到您这样，少不得要怪罪下官。”
“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保护好孩子啊。”
徐婉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点了点头。
周文渊站起来：“下官这就去找，这就去找，一刻不会停。”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官袍带风。赵捕头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身后，那些郎中还围在徐婉宁床边，有人开方子，有人煎药，有人小声安慰。未央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眼泪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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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周文渊靠在车壁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手还在抖。
“赵捕头。”
“属下在。”
“你回去，调集人马，衙役，捕快，堡丁，民兵，甚至是驿馆的卒子都召集起来，把搜寻范围再扩大百里。”他的声音很沉，“另外，清河境内，只要是拿刀拿剑的江湖人士，一律缴械。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赵捕头愣了一下。
“大人，这……”
“还有！”周文渊打断他，“全力扑杀天羽门。遇到一个，杀一个。一个不留。”
赵捕头的脸色变了。
“大人，天羽门可是……”他没敢说下去。
周文渊看着他，眼神很冷。
“天羽门勾结江湖匪类，围攻皇子，罪该万死。现在，他的后台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赵捕头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马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捕头忽然抬起头：“大人，有没有可能……四殿下是被陛下派人救走了？”
周文渊的眉头紧紧皱着，没有出声。
“要不上个折子问一下？”赵捕头试探着问。
周文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赵普，这里没有旁人，你我二人说点交心的话。”
赵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大人您说。”
“你说的这一点我也想过。但若真是陛下派人来将四殿下带走的…那…就是你我二人护卫不力，导致皇子被人围攻致死，那…灭门之祸就近在眼前了。”
这一刻赵捕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大人，那……”
赵捕头的脸白了。
“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找。”周文渊看着他，“最好能找到。就算找不到，也要千万保护好徐娘子肚里的孩子——那是我们保下九族的唯一机会。”
“还有，尽快扑杀天羽门。”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四殿下的事，瞒不住。一个月内，我要上奏折。”
赵捕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四皇子丧命清河，你我二人已难活命。”周文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诛杀天羽门、保护小皇子——这两大政绩，足够让你我二人保住九族性命。”
“徐娘子这，千万不可再有差池。”
赵捕头脸色越发沉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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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下起来了。
先是零星几点，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哗哗地往下倒。
徐婉宁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像两汪枯竭的井。未央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条帕子，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该退出去。
楼下马棚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徐婉宁的身体猛地一颤。她转过身，跌跌撞撞跑下楼。
逐影倒在了马棚边上。
那匹老马侧躺着，四条腿僵硬地伸着，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干枯的树枝。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呼吸很轻，很慢，像随时会断。
它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徐婉宁冲进雨里，跪在逐影面前。雨水浇在她身上，浇在她脸上，混着她刚涌出来的眼泪，一起往下淌。
她伸出手，抚摸着逐影的脖子。那层皮下面是骨头，硌手，冰凉的。
“你别死……”她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我答应过李四的，我要照顾好你的……”
逐影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也想李四了，我也想他”徐婉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不能死……他回来会怪我的……求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她跪在雨水里，抱着逐影的头，把脸贴在它的脖子上。雨水浇在她身上，她不管。头发散了一地，她不理。
未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了满脸。她想冲出去，被曲乘风拉住了。
“让她去吧。”曲乘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气，“发泄出来比憋着好。”
马棚里，逐影的眼睛一闭一合，一闭一合，它看着徐婉宁。
它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可它还睁着眼，还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