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老马识途

天还没亮。

徐婉宁趴在马棚凳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的手垂在凳子上，指尖还沾着潮湿的泥土。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雨，全是血，还有李四的背影，他越走越远，她拼命追，拼命喊，但李四怎么喊都喊不应。

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忽然，一股温热覆上了她的手背。

湿漉漉的，粗糙的，一下，一下。

徐婉宁睁开眼。

逐影站在她面前。

那匹老马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

它站在凳子边，低着头，用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徐婉宁的手背。它的眼睛还是浑浊的，可那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

徐婉宁怔怔地看着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逐影……你活了……”

“你真的活了。”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逐影的脖子。那层皮下面的骨头还是硌手，可它站起来了。它站在她面前，还在舔她的手。

徐婉宁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慌乱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墙角，把那一袋豆子搬过来，捧起一把，放到逐影嘴边。

逐影低下头，吃了。

徐婉宁又捧了一把。逐影又吃了。

她一把一把地喂，逐影一把一把地吃。眼泪滴在豆子上，混着一起进了逐影的嘴里。它不嫌弃，只是吃，吃完舔舔她的手，又看着她。

徐婉宁的眼泪更止不住了。

她抱着逐影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鬃毛里。鬃毛还是粗糙的，带着马棚里干草的气味，带着雨水的潮气，带着活物的温度。

“你不死了……你不死了……”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像是说给逐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

两个月过去了。

周文渊扑杀天羽门的消息不断传来。今日端了一个分舵，明日又杀了几个余孽。前前后后，已杀了上百人。可关于李四的消息，依然没有。

徐婉宁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已经能看出弧度了。她不再每日流泪，可也没有笑过。只是每天去马棚看逐影，喂它豆子，跟它说话。

逐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毛色亮了一些，也有力气了。可它越来越不安，每日在马棚里踱步，挣着绳索，朝着大门的方向嘶鸣。那嘶鸣声又长又急，带着焦躁。

现在除了徐婉宁，谁也不能靠近它了。

小武试着进去添草料，被它一蹄子踢倒栽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

曲乘风站在远处看着，皱眉头。未央躲在门帘后面，吓得不敢出来。

昨晚，逐影更是挣断了绳索。

它把后院的门撞得砰砰作响，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木门被撞得裂了缝，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徐婉宁从楼上跑下来安抚了大半夜逐影才停下来。

白天，它依旧对着门口，对着巷子的方向，喘着粗气。四蹄也是焦躁的原地踏着。

徐婉宁脸上满是担心，双手也不由的握紧了。

就在这时逐影突然转过头，看向徐婉宁。

它不停的对着徐婉宁打着响鼻。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东西在烧。

徐婉宁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一动。

“逐影，你是不是知道李四在哪里。”她的声音颤抖着，双手呢不停的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而不停发颤。

逐影更加躁动了，它挣脱绳索的力量越来越大，四蹄更是越来越有力。

徐婉宁心里像是被打开了一扇窗户，她赶忙跑出去，找到曲乘风和未央。

“逐影知道李四在哪里，它知道李四在哪里，它没疯，也不是不认人，它要去找李四，它要带我们去找李四，它知道，它一定知道。”

徐婉宁的声音在抖，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怕念头一转眼就飞走了。

“它知道，它一定知道。它这些天吃了很多东西——它是想吃饱，有力气。它要带我去找李四。”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了一盏灯。曲乘风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未央站在旁边，小手攥着衣角。

“徐姨……你没事吧。”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像是疯癫了，相信我我没疯，我也没出现幻觉，逐影可以，它真的可以。”

徐婉宁越来越慌，她怕自己没有说清楚一遍一遍的解释着。

曲乘风沉默了很久。

“老马识途。”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它真的能带你找到小哥。”

徐婉宁的眼睛更亮了。

“只是你这个状态……”曲乘风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眉头微微皱起。

徐婉宁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轻轻抚上去，又抬起头，“我不能再等了。我不能在等了。”她的眼泪顺着眼角不停涌出。

“我要去找李四。”

徐婉宁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没有犹豫，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要去找他。

曲乘风看着她，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叹息都叹了出来。

“罢了，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小哥有恩于我父女，老夫岂能坐视不管。你若想去，那便去吧。”

他顿了顿。

“老夫护你周全便是。”

未央跑过去，紧紧抱住徐婉宁的胳膊。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里全是光。

她的嘴角扬了起来。

窗外，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徐婉宁也笑了。

逐影站在马棚边，朝着大门方向，长长地嘶鸣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