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王爷，我对不起你

京城，皇宫。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封皮上写着“密奏”二字，火漆封缄，是周文渊上的奏折。

他拿起奏折，拆开，展开。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可那认真底下，藏着颤抖，藏着恐惧，藏着赴死之心。

“臣周文渊诚惶诚恐，顿首谨言：

臣以庸劣之才，蒙圣恩擢为清河知府，日夜忧叹，不敢懈怠，唯恐辜恩负国。然臣罪该万死，罪不容诛——四皇子殿下于清河县外，遭江湖匪类围攻，身负重伤，生死未卜。臣搜救月余，仍不知其生死去向。

臣每念及此，心如刀绞，寝食难安。

殿下千金之躯，臣生不能护其周全，致使殿下陷于危难，臣之罪也。

然臣不敢以死塞责。

臣上表之前已调集衙役、民兵、驿卒，昼夜搜寻，今未敢停也。

另，臣已全力扑杀天羽门，斩其党羽数百，天羽门元气大伤，余孽四散，臣恨不能解，非斩尽杀绝不解其恨。

另有一事，臣不敢不奏。

徐氏女婉宁，已怀龙裔五月。

其人体弱，情绪不稳，臣已延医调治，竭力护持。

然清河地僻，江湖匪类未靖，臣恐有闪失。龙裔事关社稷，臣不敢擅专，伏请圣裁：是否将徐氏接入京城，以保万全。

四皇子身死清河，臣上书陛下，自知已难活命。

唯愿陛下念臣犬马之劳，饶臣九族性命，臣虽死九泉，亦当衔环结草，以报圣恩。

臣周文渊，死罪叩首。”

皇帝看完了。

他的手按在奏折上，没有动。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眉头先是皱着，皱着，皱得很紧，像一把拧死的锁。

“这个混账东西，朕将皇子交托给他保护，他竟然让朕儿子被人围攻几乎丧命，他…他他他，还好意思给朕上书祈罪。”

“来人。”他大喝一声，门外黑衣缇骑鱼贯而入。

“你们速去清河，将周文渊及其全家全部锁拿，斩首示众，清河官员无论大小全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下黑衣缇骑等不到下文疑惑看向他。

皇帝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奏折后面那几行字——“徐氏女婉宁，已怀龙裔五月。”

他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踱了两步，又走回来，拿起奏折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前面那些请罪的、赴死的话，是看那一句——“已怀龙裔五月。”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奏折上。

“陛下！我们是否还要前去？”黑衣缇骑校尉问道。

皇帝皱紧的眉宇逐渐松开。

他又看了一眼奏折。

确定无误后他小心将奏折收起来。

“你们先退下吧……”他冷声叹了口气挥退众人。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太监总管从门外进来，躬身站着。“陛下有何吩咐。”

“摆驾，去四皇子寝殿。”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陛下，这时辰……”

“朕说摆驾。”皇帝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不容置疑。

太监总管不敢再问，赶忙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把奏折收好，揣进袖子里。又摸了摸，确认放好了，才迈步往外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龙袍带风，走得很快，长廊里，脚步声回荡着，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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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月楼。

徐婉宁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她把挽月用粗布裹好，背在背上。逐影站在院子里，瘦了很多，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当初李四刚把它牵回来时的样子。它站在马车旁边，没有套辕，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徐婉宁。

曲乘风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未央站在马车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衣裳。

徐婉宁转过身，看着挽月楼。

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日子不长，可这几个月，是她这辈子最安生的日子。在这里成了亲，在这里等李四回来——虽然认识他不是在这里，可这里，是他们的家。

“老板娘……”阿福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他的胸口还缠着纱布，脸色发白，可他还是撑着站了出来。

徐婉宁看着他，走过去。

“酒馆交给你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和李四不在的时候，你帮我们看着。”

阿福用力点头。

“老板娘放心，我一定看好，等你们回来。”

徐婉宁勉强笑了笑，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曲乘风一甩马鞭，马车缓缓驶出巷子。

逐影跟在马车后面，走得很慢，四条腿在抖，可它没有停。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他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回挽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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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挽月楼起了大火。

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有人泼了油，点了火，火苗蹿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吞没了整个后院。马棚倒了，柴房塌了，火舌舔着木制的楼梯，一路往上爬，爬到大堂，爬到二楼，爬到三楼。

阿福是被烟呛醒的。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浓烟扑面而来。他咳了几声，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往水井那里跑。

火很大，热浪烤得他皮肤发疼，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他提着水桶，一桶一桶地泼向火焰。

徐婉宁让他看着酒馆，没想到老板娘刚刚离开就起了大火。

“着火了！救火啊。”他心里发急，一边救火一边大喊。

火已经烧到了大堂。房梁在烧，柱子也在烧，噼里啪啦往下掉。阿福越发急了，他冲进柜台，脱下衣服拼命抽打着火焰。

突然，房梁塌了下来。阿福瞬间淹没在大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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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渊赶到的时候，挽月楼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黑烟还在往上冒，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木头的、布料的、还有肉的——分不清是什么，混在一起，刺鼻得让人想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快……快找……”他的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快找徐娘子……快……”

赵捕头心头一惊，他赶忙带着人冲进废墟，拼命翻找。木梁、瓦片、碎砖，一块一块扒开，手被烫伤了，扎破了，没人停下来。

周文渊愣在那里，眼眶通红。

突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如同死人。

他的眼泪流了满脸。

“王爷……”

“我周文渊对不起你啊……”他的声音又哑又破，在夜风里飘荡。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一大把。官帽歪了，头发散了，他不管。只是坐在那里哭。

赵捕头在废墟里拼命扒着，满脸是灰。

看到周文渊捶胸顿足坐在地上，他也一屁股坐在了废墟里，脸色同样煞白如同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