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4章他醒了
一个月过去了,李四躺在床上始终没有醒来。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眸紧闭着,像是沉入了一场再也醒不来的梦。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还在往外渗血,把白色的布条染成一片一片的红。
皇帝推门走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看着李四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擦去他额角的细汗。
“吾儿,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朕等得好辛苦啊。”
他的眼眶红了。
他的手指在李四的额角轻轻抚过,但李四的眼睛一直紧紧闭着,像一扇不会开启的门。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擦了擦眼角,看着李四。
“熠儿,你快醒来吧。”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父皇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皇帝顿了顿。
“徐娘怀了你的孩子。你有孩子了,你听到了吗?你有孩子了。”
“朕知吾儿心里牵挂徐娘。朕已经派朱四五连夜去接他们了,很快他们就能到你身边来。”
“朕说过的,十里红妆,百官跪迎,天子銮驾,羽林开道。朕要把所有的尊荣都给他们。”
“朕要把吾儿这些年的委屈都补给吾儿。”
他握住李四的手,那只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玄熠,可不能再睡了。”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儿啊,可不能再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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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面前一片雪白,整个大地都是白的,白的没有一点别的颜色。
一阵风吹过,他的身体仿佛一叶扁舟飘了起来。
他飘过皇城…飘过河流…飘过大山。
他看见了清河镇。
那个墙根下,一个女人蹲下来,把两个馒头递给他。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围裙上沾着面粉,眼睛里有光。
“吃吧。”
他看见自己被拖进屋,褪下那身烂布。她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你就这么等死?”
“再也不许你喝酒了。”他看见徐婉宁执拗的眼神。
“它和我一样捡过一个死人……”他又看见徐婉宁抚摸着逐影对着他笑。
面前的景象像碎片一样,不停闪过。
他看见酒馆的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她低着头算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就弯一下。
他看见徐婉宁拉着他的手一路走着:“你记得帮我讲价,要是贵了你千万拦着我点。”
他看见了大雨,大雨如注,什么也看不清,徐婉宁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他还是走了,把她一个人扔在雨里。
他又看见了巷口,徐婉宁站在那里,从早上站到晚上,她像个没了精神的木偶,看着街口,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远远有马蹄声传来,她的眼睛就亮一下;等那人走近了,不是他,那光就灭了。
他看见牢房里,她隔着栅栏攥着他的手,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一字一句地说:“李四,我跟你赌。输了我嫁给你。”
他看见成亲那夜,红烛跳动着,她坐在床边,红盖头还没掀。他掀开盖头,烛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李四,我好像做美梦了。”
“对,做美梦了。”
他看见挽月楼的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把挽月递给他,笑着说:“它随你征战十年,我又怎么舍得让它一直待在当铺里。”
他看见她蹲在马棚边,喂逐影吃豆子。逐影吃得慢,她也不急,一粒一粒递,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吃了才有力气。”
他看见她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眉头皱得紧紧的:“疼就说出来,别硬扛。”
他说不疼。她就瞪他一眼。
他看见她靠在井沿上,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李四,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徐婉宁的影子就远了。他伸手去够,够不到。他想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李四——!”
她忽然回过头,大声喊他的名字。
“李四——!醒醒——!逐影还没喂呢——!快醒醒!”
那道声音穿过雪,穿过梦,穿过那片白茫茫的虚无,落进他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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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得像错觉。可皇帝看见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动,不敢眨眼,死死盯着李四的手。
又动了一下。
“来人——!”皇帝的眼睛不敢挪动半分,他的声音又尖又急,都变了调,“来人——!快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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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官道上一骑绝尘。
朱四五伏在马背上,马鞭抽得噼啪响,马蹄砸在冻硬的泥土上,溅起一片片碎土。
他的身后,百余名李四的亲兵紧紧相随,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头上羽翎被风吹得齐刷刷向后倒去。
马鞭已经抽断了半截,剩下的鞭梢抽在马臀上,发出啪啪的脆响。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马已经跑到了极限,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身侧有亲兵赶上来,在风中冲他喊:“朱校尉,歇一歇吧,马不行了——”
“不准停,就算把马跑死也要尽快赶到清河县。”朱四五头也不回,嗓子里像含着沙子,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四爷在等着我们回去!”
“前面十里就是馆驿,咱们到那换马,马歇人不歇。”
“驾…”他咬紧牙关,又一鞭抽下去。马嘶鸣一声,踉跄了一下,又挣扎着稳住,继续往前冲。
身后的亲兵们没人再劝了。
百余骑排成一条长龙,马蹄声汇成沉闷的雷鸣,在官道上隆隆滚过。
马嘶声撕裂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