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 章 一片废墟
李四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光线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帐子上,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的帐子——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是皇宫。
他想动,动不了。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喘一口气都疼得钻心。手也抬不起来,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哪哪都不对。
“醒了!王爷醒了!王爷醒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瓷器碰撞的叮当声,有人在喊“参汤”,有人在喊“快去禀报陛下”。
李四躺在床上,看着那些人忙乱,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他活着,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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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来得很快。
几乎是消息刚传出去,门就被推开了。皇帝大步走进来,龙袍带风,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李四。他的眼眶红红的,眼底有血丝,像是很多天没睡了。
“玄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可算醒了。”
李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父皇……儿臣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皇帝在床沿边坐下来,伸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那只手微微发抖,指腹粗糙,带着老茧。
“确实很长,你都昏迷快两个月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的嘴角上扬,可说出的话却依旧微微颤抖着。那不是冷,是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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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走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冲进来,看见李四睁着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四!你可算醒了!你可算醒了!”他扑到床边,想抓李四的手,又怕弄疼他,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老四,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两个月!将近两个月!我都以为……我都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鼻涕也出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哭着。
李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大哥,我还没死,咱就别忙哭了。”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好好好,不哭了不哭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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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走进来。
他的脚迈了半步,又缩了回去。还是老三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踉跄着进了门。
他穿着一身暗纹锦袍,脸色有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看着李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三皇子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深浅。
太子回过头,朝他们招手:“老二、老三,说话呀,哑巴了!”
二皇子走到床边,看着李四,挤出一个笑。
“老四,醒了就好。”
那笑容很勉强,僵硬地挂在脸上,像一张面具。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李四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捻了一下,又一下。
李四看着他,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只有短短一瞬。二皇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目光移开了。他的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
李四没有揭穿他。
“多谢二哥关心。”他客套地回了一句,声音很平。
二皇子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三皇子也走过来:“老四,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好。”李四同样没有拒绝。
三皇子的笑容深了一点,拍了拍李四的手背,转身退到一旁。
皇帝坐在床边,看着这几个儿子,眼神闪烁着。他的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到二皇子脸上,又移到三皇子脸上,最后落在李四脸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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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看过了就都出去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那语气不容置疑,“他大病初愈,让玄熠歇歇。”
太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老四,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二皇子跟着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停了短短一息。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三皇子跟在他后面,也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皇帝看着李四,嘴角挂着笑。
“徐娘已孕五月。”他的声音很轻。
“朕已经派朱四五去接徐娘,你们一家很快就能见面了。”
李四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抿紧的嘴唇也在这时微微上扬。
“多谢父皇,儿想念徐娘。”
皇帝笑了:“吾儿还是吾儿。”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不容更改的事。
“等他们来,朕答应的禁军开道,百官跪迎,天子銮驾,十里红妆,朕一样都不会少。”
他看着李四的眼睛。
“以后就住在京城,不要再离开了。父皇老了,父皇想每天看到你们。”
李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点了点头。
“好。”
皇帝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李四的手。
“好了,你好好休息。朕晚上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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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剩下李四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明黄帐子。手放在胸口,感觉到纱布下面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徐娘怀孕了。她要来了。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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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
朱四五一行人风尘仆仆,总算到了。
连日来的昼夜赶路让他们疲惫不堪,身上的戎装沾满了路上溅起的泥土,马匹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有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挽月楼前。
朱四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挽月楼不见了。
原来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废墟。
木梁烧成了炭,瓦片碎了一地,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砖石。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刺鼻得让人想吐。
朱四五如遭雷击。
他坐在马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废墟。身后的骑兵们也勒住了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他翻身下马,腿软了一下,扶住马鞍才站稳。他走到路边,一把拉住一个行人,声音又急又大,都变了调。
“这里是怎么回事?挽月楼怎么烧了?挽月楼的人呢?他们去哪了?”
那行人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脸色瞬间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
“好……好像……是江湖人复仇……放火烧的……”
“里面的人呢?”朱四五的声音在抖。
“听……听说……都烧死了……没有一个跑出来。”
朱四五的手猛然松开了。
那行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朱四五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腿在抖,手也在抖,浑身都在抖。
“烧死了……”他喃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不敢相信,“都烧死了……”
身后的骑兵们也下了马,站在那里。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上前。
朱四五踉跄着走过去,走到废墟前面。
破碎的景象触目惊心。
亭台楼阁只剩一堆枯木。
他双膝跪地,冷风徐徐,烧焦的账本,边角卷着,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他伸出手捡起破碎的纸片。
上面还有烧焦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他攥着那些纸片,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眼眶红了。
“四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属下……”
“属下来晚了……”
风吹过来。
废墟上,一缕黑烟还在往上飘,像是挽月楼的魂魄,不肯散去。
朱四五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那片废墟,照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
“四爷…属下来晚了…”
朱四五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身后骑兵也齐齐下马,对着这片废墟跪了下来。
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羽翎在风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