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噩耗传来
李四已经能下床了。
虽然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口还隐隐作痛,可他终于能下地了。
皇帝今天心情大好,一早就来到寝殿,亲自扶着他往外走。
“老是这么躺着可不行,朕今日带你去御花园看看。菊花开了,满园金黄,好看得很。”
李四被皇帝一路拉着。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皇帝拉着他走得很慢,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笑。
“父皇今日心情似乎十分舒畅。”李四问。
“当然。吾儿能下床了,这难道不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皇帝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朱四五也该回来了。算日子,就在这两天了。”
李四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亮了。
皇帝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两个人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坐下来。
太监们端上来茶点,又退得远远的。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
李四坐在那里,看着满园的花,怔怔出神。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进怀里,摸到一样东西。那是一对银耳环,成色一般,做工也算不上精致,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皇帝注意到了。
“这是什么?”
李四低下头,手指在耳环上轻轻抚过。
“徐娘早年颠沛流离,听她说为了买下酒馆,当了许多东西。”他的声音很轻,“这对耳环,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当了好多年,一直想赎回来,可舍不得花钱。”
他顿了顿。
“儿臣找到了那家当铺,花了三倍的钱才赎了回来。儿臣本想亲手送给她的……”
他没有说下去。
“无妨。”皇帝看着他掌心里那对小小的银耳环笑了。
那耳环很旧了,银面已经发乌,花纹也磨平了不少。可李四把它擦得很干净,放在怀里,贴身带着。
“等徐娘来,你亲自送给她。”皇帝的声音很轻。
李四抬起头看着皇帝,默默点了点头。
“当然,朕这个做公公的,也不会小气。”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给徐娘和孩子的礼物,朕早就准备好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礼单,展开,递给李四。
那礼单很长,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李四接过去,一行一行看下去。
光首饰就列了足足十大箱。
赤金镶红宝石的,白玉嵌翡翠的,点翠凤头钗,累丝金步摇,东珠、南珠、合浦珠,一箱一箱,写得清清楚楚。
绫罗绸缎、珍馐美食、名贵药材,更是不尽其数。云锦、蜀锦、宋锦,各色二十箱;人参、鹿茸、燕窝、雪蛤,各色十匣。
而礼单的最后几行,写着——
天子銮驾。禁军开道。百官跪迎…
李四的手顿了一下。
“父皇,”他抬起头,“父皇赏赐如此之多。儿臣感激涕零,只是天子銮驾百官跪迎,禁军开道,大哥作为储君都没有如此殊荣,儿臣觉得这样不好。徐娘也不喜欢这样的排场。”
他顿了顿。
“天子銮驾、禁军开道、百官跪迎这三样,儿臣想了想,还是不用了。”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
“朕说给,谁也不能反对。”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不容置疑,“朕要给你,你不要也得要。”
李四面露苦笑。
皇帝看着他,又笑了。
“吾儿放心,朕心里有数。”
父子二人会心一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太监的那种碎步,是跑的,是跌跌撞撞的,是慌不择路的。
李四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御花园的月亮门冲进来——
是朱四五。
他的戎装皱成了一团,上面沾满了泥土,还有烧焦的黑灰。
他的脸上全是风尘,眼睛红红的,头发散乱,像是刚从战场上爬回来。
他跑得很急,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又挣扎着稳住。
他径直冲到凉亭前面,扑通一声跪在李四面前。
“四爷——”他的声音又哑又破,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四五对不起你——”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下。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眼泪也在这时涌了出来。
李四的手猛地握紧了那对耳环。
皇帝的脸色也变了。
“怎么回事?怎么就你一人回来了?徐娘人呢?”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朱四五跪在地上,浑身打颤,不敢抬头。
“挽月楼……被人放火烧了……他们泼了火油…”
李四的瞳孔猛地收缩。
“里面的人呢?”他的声音在抖。
朱四五的额头贴着地,声音闷在地上,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都……都烧死了……没有一个跑出来……全都烧死了。”
朱四五还在说。他的嘴在动,眼泪在流,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可李四听不见了。周围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不真实。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对银耳环。银面发乌,花纹磨平,边角磨损。徐婉宁戴过的,她娘留给她的。他花了三倍的价钱赎回来,放在怀里,贴身带了几个月。
——他本想亲手送给她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一抹猩红,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很细,很慢,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开像一朵刺目的花。
他的身体晃了晃。
耳环从他手里滑落,他想伸手去够…
轰——
李四轰然倒了下去。
砸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可那一声闷响,像砸在每一个人心口上。
月白色的衣袍散了一地,他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已经散了。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那对银耳环从他手里滑落,滚了两圈,停在那滩血上。
银色的,小小的,被血染红了一半。
“玄熠——!”
皇帝的声音终于冲破了那层隔绝。
周围的人全都涌了上来。太监们在喊,侍卫们在跑,有人在喊“太医”,有人在喊“参汤”。朱四五拼命爬过来,他爬了两步,又跌回去。
皇帝扑到李四身边,双手在抖,抖得厉害。
“玄熠……玄熠……”他的声音又哑又破,“玄熠,吾儿…”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那对耳环躺在血泊里,银面上沾了血,映着头顶白晃晃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