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非烈丈夫不能为。
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可地上全是血。断肢残臂铺满了天羽门总坛的院子，雨水冲淡了血，又涌出来，又冲淡，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无数甲胄士兵举着火把，还在杀着，刀光在雨幕里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直到最后一声也没了。
李四站在院子中间，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那件黑色的戎装上，浇在他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剑上。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
最后一个人跪在他面前，浑身是血，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四爷……四爷饶命……小人只是听命行事……不是小人要烧挽月楼的……”
李四看着他，没有说话。剑举起来，落下去。头颅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雨水里。那具无头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泥水。
朱四五从后面走上来，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走到李四身后，站定，低着头。
“四爷，天羽门的人都在这里了。”
李四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脸上的阴沉没有丝毫减少。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扭曲的肢体，那些死不瞑目的脸，那些被雨水冲淡的血，他脸上的阴霾没有减弱分毫，杀机反而更加浓烈。
“下一个。”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去。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翻飞，沾满了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身后的士兵跟着他，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踏过满地的尸体，踏过满地的血，在官道上汇成一条一眼望不到边的黑色洪流。
冷风徐徐，留下一地握着刀剑的尸体，和雨后的泥泞。
京城三十里外，一家小酒馆矗立在那里。
门脸不大，木头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上面写着“一家客栈”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酒馆里坐了不少人，都是行走江湖的打扮，有的带着刀，有的挎着剑，有的空着手，可眼神都带着一股子戾气。
他们喝着酒，大声说着话。
“这个四皇子简直无法无天，这些天已经带着军队连灭八个门派，杀人上千，简直视人命如同草芥！”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拍桌子，酒碗都跳了起来。
“就是！听说他还囚禁了自己的亲兄弟，这样凶残的一个人，将来要是有机会登基称帝，岂不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另一个瘦高个附和道，声音又尖又刺耳。
“听说现在只要带着刀剑进京城不问缘由全都下诏狱，现在京城大狱都快塞满了。咱们以后可怎么活？”
“妈的，咱们行走江湖，还能被一个皇子吓住？大不了，老子也不活了，一命换一命宰了这个王八蛋。”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
角落里，曲乘风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他没有吃，只是端着酒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
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在看一群死人。
徐婉宁坐在他对面，肚子已经很大了，用手撑着腰，有些吃力。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挽起来，脸上没有脂粉，可眉眼间还是那股子温婉。她听见那些人说的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凑近曲乘风，压低声音问：“老先生，他们在说什么？”
“哼，一群鼠辈。”曲乘风冷哼一声，“总算遇到治住他们的人了。听说京城出了个四皇子对江湖人士进行了清洗，现在已经杀了上千人了。”
徐婉宁的手顿了一下。
“杀了……这么多？”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她想起李四，想起他身上的那些伤疤，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提着剑站在雨里的样子。
——他如果活着…会不会也在四皇子的军队里。
曲乘风却像是还不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杀光他们才好！这群王八蛋，死完了老子都不觉得多！”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角落里这个老头。那些带着刀剑的江湖人，眼睛里冒着火，手按上了刀柄，剑柄。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风都不敢吹。
曲乘风头也没抬，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怎么？老子怕你们？有种就来。四皇子没杀干净你们，老子倒不怕费这个事。”
徐婉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未央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冷冷的，小小年纪眼睛同样凛冽的充满杀机。
气氛越来越紧张，那些人已经站了起来，握着刀剑，一步一步朝他们这边围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人家说得对！”
“说得…好。”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站了起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醉意，眼眶通红，像是喝了不少酒。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大堂中间，站定了，指着那些江湖人，声音又响又亮。
“据我所知，四皇子生性纯良，与人为善。然…尔等鼠辈，戕害皇子家眷，致使王妃世子死于非命——四皇子血洗江湖，在某看来，非烈丈夫不能为！”
酒馆里彻底炸了。
“你他妈说什么！”
“你个狗娘养的，找死啊。”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拍桌子，拔刀就朝书生冲过去。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响成一片，寒光闪闪，杀意腾腾。
书生笑了，他没有退。他笔直站在那里，看向他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尔等不过是星星之火也敢和日月争辉？和皇子换命…哈哈哈哈…徒增笑耳。”
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微变：“这不是……纵横家的人吗？”
“纵横家”三个字一出，酒馆里安静了一瞬。纵横家门徒，以谋略游说闻名，行走于王侯将相之间，虽无刀剑，却比刀剑更可怕。
其他人却不屑一顾，冷笑道：“一个动嘴的，也敢管江湖的事？”
书生也笑了。
他没有再理会那些人，转身朝曲乘风拱了拱手。
“老先生，方才听您说话，知您是性情中人。在下张醒苏拜见前辈。”
曲乘风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纵横家的？也来凑热闹？”
书生笑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四皇子若能成事，天下太平，我纵横家也能一展抱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把刀剑收起来——有军队过来了——！”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火堆上。
那些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江湖人，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有人手忙脚乱地把刀塞进桌子底下，有人把剑藏在身后，有人干脆把兵器扔出了窗外。他们各自坐了回去，低着头，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
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曲乘风冷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无胆鼠辈。”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敢接话。
徐婉宁坐在那里，手还放在肚子上，心跳得很快。
她的眼睛看着门口，看着那些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江湖人，看着那些逐渐走进的军队，又看着曲乘风那张冷笑着的脸。一时间竟没了刚刚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