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章 雨夜血偿，逐影归寄
夜色如墨，大雨倾盆。
客栈大堂，烛火摇曳却暖不了人心的寒意。
徐婉宁枯坐窗边，双眼红肿，泪痕未干，手死死护着小腹，从黄昏等到深夜，寸步未离。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逐影跑掉时的画面——那匹老马挣断缰绳，撞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冲进长街。
它一定是去找他了。可它会不会找不到？会不会迷路？会不会被人抓走？它还会不会回来…
她的心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拧。
曲乘风沉默守侧，指尖冰凉；未央累极睡去，小脸上还凝着未干的泪。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未央也在想他。
张醒苏推开门，他一身湿冷狼狈，衣衫褶皱、发丝凌乱。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抬。
徐婉宁猛地抬头，那双眼眸里，是溺水者抓向浮木的最后微光。她踉跄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声音沙哑破碎：
“先生——打听到了吗？李四……李四他在哪？”
张醒苏喉间一哽，脚步钉在原地。
“我……我见了四皇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又干又涩，“我劝他当皇帝，可他……只说要报妻儿血仇，还要离京北戍……”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愤懑。
“我没来及问就被他赶了出来。”
徐婉宁攥紧的衣角被指节捏得泛白，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像被狂风骤雨浇灭的残灯。她颤着声，勉强挤出一句：“您……您平安回来就好。”
张醒苏没有问到，她希望的火再一次熄灭了。
她像失了神般，一步一步向着楼上走去。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张醒苏立在原地，像个犯错的孩童。“我再想办法，我一定帮你找到。”，他对着楼梯喊着，可徐婉宁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
铁剑门内，血雨流了满地。
大雨滂沱，浇不灭燃烧的火把，反倒将血污冲刷得愈发刺目。雨水打在火把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光在雨幕中跳动着，将整座山庄照得如同白昼。
庭院内尸横遍地，断肢残臂被雨水汇成猩红溪流。飞熊军甲胄浸血，肃立如冰，火把在手中燃烧，映出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雨水顺着铁甲往下淌，滴在血水里，溅起细小的血花。
铁剑门门主背靠正堂立柱，胸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混着雨水汩汩流淌，在脚下积成血洼。
他的头发散了，衣裳破了，脸色惨白得像死人。他没有跑，也跑不了了。
他抬眼望向雨幕。
黑色身影踏血而来，每一步都踩在血水里，发出“啪嗒”的声响。那声音不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门主的心口上。李四走到他面前，面如死灰，却无半分求饶。
“四殿下……”门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小人……认了。”
李四立在他面前，黑衣染血，面容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冷得像寒潭深冰。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那件黑色的戎装上，浇在他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剑上。他没有说话，缓缓抬手，剑锋抵住门主咽喉。
陡然，一道身影从侧门疯扑而出——是那人的妻子，她浑身湿透，死死抱住门主，哭哑了嗓子：
“殿下饶命！他是被逼的！求你，别杀他，求你……”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在雨夜里回荡，压过了雨声，压过了火把的噼啪声。她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她身后，七八岁的女儿亦冲了出来。
小女孩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刃口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她仰着通红的眼，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杀我爹，我就杀了你！”
女孩眼中恨意如焰，倔强不肯低头。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可她没有退。她站在那里，挡在父亲面前，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李四的剑，猛地顿住。
他的喉间滚动，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雨水浇在他脸上，浇在他手上。
良久，他缓缓收剑。
“以后别让本王见到你。下次见到，你得死。””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山岳落下。
他没有再看身后哭喊的母女，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黑色披风翻飞，沾满血污，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决绝的背影。
飞熊军紧随其后，铁甲踏过尸骸，冷硬的脚步声碾碎雨夜的死寂。火把在雨中摇曳，火光渐渐远去。
…
雨势稍歇，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王府门外，一道黑影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浑身汗湿，鬃毛贴背，眼瞳燃着灼人的光。
马蹄踏在积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
守门侍卫听到动静纷纷拔出刀：“什么人？站住——！”
黑马嘶鸣暴跳，前蹄腾空跃过防线，撞开府门，疯挣着冲进庭院。
像一头从笼中逃出的野兽大口喘着粗气。
最终，它停在大堂空处，越来越多的侍卫围了过来。
黑马仰头发出一声长嘶。
嘶哑，悲怆，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所有的委屈、焦灼、思念，全都喊出来。
“逐影！”侍卫失声惊呼。
“是逐影……是王爷的逐影……”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逐影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它的眼睛死死盯住大堂的方向——它朝大堂迈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嘶鸣，反反复复。
“快——！快去禀报四爷——！逐影回来了——！”
几个侍卫转身就跑，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逐影站在院子里，雨浇在它身上，浇在它那身瘦骨嶙峋的躯干上。它的腿在抖，快站不住了，可它没有倒。它的眼睛一直看着大堂的方向，一直看着。
雨声再次落下，敲打着府门青瓦，也敲在每一颗悬着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