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夜归来
李四带着军队,冒雨往京城方向回转。
铁甲在雨夜里泛着冷冽寒光,马蹄重重踏在泥水里,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火把在风雨中剧烈摇曳,发出滋滋的声响,整条官道被照得如同白昼,甲叶碰撞之声混着雨声,肃杀得令人心颤。
李四骑在马上,黑色戎装早已被雨水浇透,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如同失了魂魄的游魂,周身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郁。
忽然,前方传来急促如鼓的马蹄声。一匹快马冲破雨幕狂奔而来,马上骑兵浑身湿透,甲胄滴水,声音又急又哑,几乎是嘶吼:
“王爷——王爷——!”
李四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重重砸在泥地,溅起一片浊浪。
他抬眼望向那骑兵,声音冷得像冰:
“何事?”
“逐影…逐影…它跑回来了!它自己跑回来了——!”
李四握缰的手猛地一颤,指节瞬间泛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一头扎进茫茫雨幕。
身后骑兵们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打马紧随,蹄声如雷,在雨夜中轰然炸开。
……
李四冲进王府时,暴雨依旧倾盆。
院子里火把通明,照得如同白昼。侍卫们层层围成一圈,圈中静静立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
它浑身湿透,鬃毛死死贴在脖颈,肋骨一根根狰狞凸起,身上新旧伤疤交错纵横,触目惊心。
可它的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团在风雨中烧不灭的火。
看见李四的刹那,逐影猛地长嘶一声,径直朝他冲来。侍卫们慌忙避让,不敢有半分阻拦。
逐影奔至李四面前,用脑袋拼命蹭着他的手掌,打着响鼻,尾巴狂甩,在原地焦躁地转圈。转了两圈,它又停下,仰头望着李四,眼底亮得发烫,分明蓄着水汽。
李四缓缓蹲下身,伸手抚上它的脖颈。皮下尽是嶙峋骨头,冰凉硌手。
“逐影……”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是本王的逐影,真的是本王的逐影……”
逐影打了个响鼻,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下一瞬,它忽然张口,狠狠咬住李四的衣袖,拼命往外拖拽,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扯动。
李四一怔。
“逐影,你……”
逐影又猛地拽了一下,松开口,朝门外长嘶一声,复又回来咬住衣袖,反反复复,焦躁得近乎疯狂。
李四的心骤然狂跳。一个念头如惊雷劈入脑海,瞬间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逐影,徐娘……是不是还活着?”
逐影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嘶鸣,在暴雨夜空里久久回荡,像是最笃定的应答。
李四浑身血液骤然冲上头顶,眼眶瞬间赤红。
他不再多言,翻身一跃,稳稳落在逐影背上。
逐影仰天长嘶,前蹄腾空,如一支脱弦黑箭,轰然冲出府门,消失在雨夜深处。
朱四五从后面紧跟而来,不及喘息,就看见李四骑着逐影一道绝尘而去,他赶忙立声喝令:
“快——跟上王爷——快!”
身后铁骑轰然响应,马蹄声如雷霆滚动,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在雨夜里疯狂追逐着那匹黑马、那个黑衣身影。
……
客栈内,夜深人静。
张醒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闭眼,便是徐婉宁那双红肿绝望的眼,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一寸寸熄灭。
他坐起又躺下,躺下又坐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纵横家……纵横家……”他喃喃自语,“老子一身谋略,王爷看不上便罢了,如今连个人都寻不到,还谈什么纵横天下……”
他长叹一声,披衣起身,推门走出房间。
大堂空空荡荡,烛火早已熄灭,唯有窗外雨声淅沥不休。他刚走到后院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雨中立着一道身影。
是徐婉宁。
她独自站在马棚里,未撑伞,任由冰冷雨水浇透全身,打湿苍白脸颊。发丝黏在额角,衣裙紧贴身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望着那根断裂的木桩。那是逐影拼死挣断的,断口参差狰狞,木茬外露,像一截被生生折断的骨头。
张醒苏立在她身后,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姑娘……”他终于低声开口,“对不住。”
徐婉宁没有回头。
“我……我明日再去四皇子府。哪怕他再将我扔出来,我也一定帮你找到李四。”见她毫无反应,张醒苏急忙续道,“我纵横家门徒遍布天下,我即刻传信,让师兄弟全城搜寻,必定能找到你丈夫……”
他语速越来越快,近乎急切地保证。
可徐婉宁依旧失神伫立,望着那截断木,如同望着自己支离破碎的心。
张醒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垂首立在一旁,再无言语。
就在此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马蹄狂奔,不顾一切,踏碎雨夜寂静。
徐婉宁的身躯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头,望向客栈大门方向,那双黯淡许久的眼睛,骤然亮起一束光。
“逐影……”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是逐影。”
她听得一清二楚。那蹄声,她从清河一路听到京城,听了整整数月,早已刻进骨血里。
“是逐影回来了……”
张醒苏尚未反应过来,徐婉宁已经拔腿冲了出去。
她挺着沉重的身孕,步履踉跄,跑得极急,几次险些摔倒。
“徐姑娘慢些!你千万慢着点啊——”张醒苏慌忙追在身后。
徐婉宁却充耳不闻,冲过走廊,闯过大堂,一把推开客栈大门,径直站到长街中央。
微弱灯火照亮她单薄瘦弱的身躯,冰冷暴雨无情浇落。
长街尽头,一人一马正狂奔而来。
黑马瘦骨嶙峋,却奔行如电,鬃毛在雨中飞扬,宛如一团黑色烈焰。
马背上端坐一人,黑衣黑甲,披风在风雨中狂舞翻飞。
身影越来越近,轮廓愈发清晰。
徐婉宁立在雨里,浑身颤抖。
她死死攥紧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雨声滂沱,蹄声震耳,那人的面容一点点清晰,她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揪紧。
眼泪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