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回府
徐婉宁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一床干净的被子,李四的胳膊枕在她的头下。
她转过头,看见李四睡在她旁边。
他侧躺着,脸朝着她,呼吸很轻,很稳。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可那白底下,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徐婉宁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热的。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她的眼眶有些热,赶紧忍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客栈那种客人说话、伙计跑堂的嘈杂,是搬东西的嘈杂——箱子落地、车马走动、有人在大声指挥。还有铁甲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一队一队的人走来走去,脚步声杂乱无章,像敲锣一般。
李四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了眼。他的眼睛还有些迷蒙,看见徐婉宁正看着他,李四嘴角弯了一下:“醒了?”
“外面……怎么了?”徐婉宁问。
“搬家。”李四说着坐起身。
徐婉宁愣了一下。
“搬家?搬去哪?”
“当然是回府。”李四坐起来,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还是你想一直住客栈。”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徐婉宁看着他,想问他“回什么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昨晚那些骑兵,想起那条火把汇成的长河,想起那一排排骑着马的铁甲士兵。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刻她不想问。
她只想看着他,看着他还在,看着他还活着。
两个人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大堂里,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曲乘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没有喝,只是闭着眼,像是在打盹。未央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个旧包袱,看见李四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喊了一声“李四”,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李四笑着摸了摸她发髻。
他们从清河带来的东西这时候也被集中在大堂中间,堆了好几堆。
有衣裳、有干粮、有药包,还有徐婉宁那床旧棉被——靛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破了。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一直带着,从清河到京城,从春天到秋天。
那床被子被随意丢在角落里,压在几个箱子下面,皱巴巴的,沾了灰。
徐婉宁走过去,蹲下来,把箱子搬开,把被子抽出来,抖了抖灰,叠好,抱在怀里。
“这被子还能用,一路没有它我们根本熬不到京城,你们怎么可以随便就给丢了。”徐婉宁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
朱四五愣了一下,看向李四。
李四走过来,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从徐婉宁手里接过那床被子,叠整齐,走到马车旁边,铺在车厢里。然后他又走回来,把那些被随意丢弃的旧物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马车。
朱四五站在旁边,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四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朱四五一眼:“看什么?”
“没……没什么。”朱四五赶紧转过头看向别处。
张醒苏从楼上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他走到大堂,看见李四和徐婉宁站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四——”
朱四五伸出手,拦住了他。
“先生,四爷现在不想被打扰。”
张醒苏的脸僵了一下。他看了朱四五一眼,又看了看李四。李四正站在徐婉宁旁边,帮她系包袱,头都没抬。
“我是徐娘子的朋友。”张醒苏压低声音,“昨晚你也看见了,四皇子妃是让我同行的——”
朱四五没有说话,只是挡在他面前,纹丝不动。
张醒苏急了,声音拔高了一些:“我真的有要事跟四爷说——”
“让他过来吧。”李四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朱四五让开了。
张醒苏快步走过去,走到李四面前,站定。
“四…”
他看着李四,刚想开口,可李四先开口了。
“什么都不用说。”
张醒苏愣住了。
“纵横门徒没有庸碌之辈,”李四的声音很平,“你有本事,自然没人会埋没你的才华。我会书信一封,将你推荐给太子。”
他顿了顿。
“届时大展拳脚,或不失首辅之位。”
张醒苏整个人像吃了苍蝇屎那般难受。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纵横半生,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抢着要?各国君王、各路诸侯,哪个不是把他奉为座上宾?可这位爷倒好——直接往外推!
到底哪里不对啊?他百思不得其解。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李四已经带着徐婉宁往外走了。
朱四五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袋银子,递到张醒苏面前。
“先生,四爷说了,太子那边他会派人打招呼。先生只管去,太子不会慢待先生,另外王爷还给先生准备了二百两银子供先生使用。”
张醒苏接过信和钱袋,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他看着李四的背影,那个黑色的、挺拔的、头也不回的背影,牙咬了又咬。
“竖子不足与谋!”他气愤的跺了跺脚,转头回了房间。
徐婉宁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些骑兵,看着那面“李”字大旗,看着那些铁甲寒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李四的衣袖。
“李四,”她的声音很轻,“你是四皇子手底下的将军对吗?”
她想起他身上的那些伤疤,想起他杀人的样子,想起他提着剑站在雨里的神态。
她一直以为他是北疆退下来的兵,最多是个校尉。可校尉不会有这么多兵。
李四明显愣了一下。
接着他就笑了。
一旁的未央也跟着笑出了声,曲乘风看了徐婉宁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长街上,铁甲骑兵已经排成了长龙。
火把已经灭了,换成了旌旗,黑底红字,绣着一个“李”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骑兵们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羽翎在风中轻轻晃动,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