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张醒苏在晋王府门外站住。
他没有求见,没有递名帖,只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侍卫们看向他各自对视一眼。
“你身居高位,又是嫡出,兵权在手,皇帝宠爱也集于你一身——”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气全都吐出来,“你虽无心皇位,也早晚因为兄弟猜忌而死于非命!”
他的声音在长街上回荡,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侍卫们的脸色变了,有人手按上了刀柄,却被队长拦住,队长摇了摇头,侍卫冷冷收刀入鞘。
“疯子。”那侍卫低声骂了一句。
…
张醒苏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又要了两坛酒。
他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也不用碗,抱着坛子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湿了衣襟,他也不管。
一坛,两坛。
他的眼睛红了,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
他趴在桌上,不动了。
鼾声响起来。
第二天,他是被店老板摇醒的。
“客官,客官——醒醒——该结账了——”
张醒苏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他摸了摸怀里,空的。银子——他全撒了。那二百两,他一个子儿都没留。
他的脸白了一下。
“客官?”店老板的笑容已经僵了,“一共二两银子。”
张醒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店老板的笑容彻底收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怎么?没钱?穿得人模人样的,还想吃白食?”
旁边几个客人转过头来,指指点点。
“看着像个读书人,没想到是个骗子。”
“穿得倒体面,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
张醒苏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扯下身上的绸缎外衣,扔在桌上。
“这衣服,够了吧?”
店老板拿起衣服,看了看料子,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嘟囔着:“这衣服是旧的,谁知道值不值二两……”
张醒苏没有理他,穿着里衣,走出了客栈。秋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朱四五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先生。”
张醒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朱四五把包袱递过来:“王爷吩咐的。先生在外行走,没有盘缠怎么行。”
“还有…四爷说让你尽快去找太子。太子是储君不会亏待先生。”
张醒苏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他没有接,转身就走。
“先生——先生——”朱四五在后面喊。
张醒苏没有回头。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石板踩碎。
朱四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把包袱放在了客栈柜台上。
“掌柜的,这件衣服还给那位先生。这包银子,等他回来给他。”
店老板连连点头,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
大街上,张醒苏漫无目的的走着。秋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中衣——绸缎外衣抵了酒钱,如今他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
“张醒苏啊张醒苏……”他喃喃着,“你自诩凤凰,如今却落魄的连山鸡都不如,自取其辱,自取其辱啊。”
他闭上眼睛,心中满是苦涩。
李四不收他,还让他去投奔太子。
投奔太子?
太子。优柔寡断,耳根子软,朝中幕僚多是外戚,内部争斗不止。又有贵妃干政,太子懦弱连自己的东宫都做不了主。他若去如同明珠投于泥沼,最后很大可能死于争斗之中。
三皇子?
有野心,有容人之量,出手也大方——黄金万两,首辅之位。可他这种人,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他日若真的大事得成,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张醒苏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四王爷……
张醒苏睁开眼,看着天上那几朵被风吹散的云。
“有眼无珠啊!”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咬牙切齿。
他张醒苏是凤凰。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我张醒苏,凤凰落难,有志难伸……”他喃喃着,“当真要重归山林?”
没有人回答他。
…
晋王府。
天还没亮,府里就忙起来了。
丫鬟们端着水盆、衣裳、首饰,进进出出。徐婉宁坐在铜镜前,被一群人围着,有人给她梳头,有人给她上妆,有人给她试衣裳。她手足无措,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弄。
“王妃,抬一下头。”
“王妃,别动。”
“王妃,这个步摇您看喜欢吗?”
徐婉宁张着嘴,想说“随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宫里什么规矩,怕说错了给李四丢人。
李四站在门口,看着她被一群人围着,嘴角弯着。
“别紧张。”他说,“父皇很好说话的。”
徐婉宁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你说的轻松。”
李四笑了,没有再说。
辰时,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铁甲碰撞声,脚步声,吆喝声,混成一片,由远及近。
徐婉宁的心跳得很快。
朱四五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王爷,王妃,陛下派来接人的仪仗到了。”
李四点了点头,伸出手。
“走吧。”
徐婉宁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他掌心。
府门打开的时候,徐婉宁愣住了。
长街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不是普通的人,是禁军。甲胄鲜明,刀枪林立,一眼望不到头。他们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道路,铺着红毯,从晋王府门口一直延伸到长街尽头。
而长街尽头,停着一顶銮驾。
不是普通的轿子,是天子銮驾。明黄色的顶盖,绣着五爪金龙,四角垂着流苏,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銮驾前后,禁军层层护卫,旌旗招展,上面绣着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徐婉宁的腿有些发软。
“这……这是……”
“王妃,这是天子銮驾。”朱四五提醒道。“是陛下派来接您的。”
徐婉宁的手猛地攥紧了李四的衣袖。她知道李四是王爷,知道皇帝是他父亲,可她没想到——皇帝会用天子銮驾来接她。
这是太子都没有的殊荣。
李四的眉头也不由皱了起来。
“这好像是皇帝坐的,我……我能坐吗?”她的声音在抖。
“父皇他…把我们架在火上了…”李四苦笑一声。
禁军齐刷刷行礼,甲叶碰撞声在长街上回荡。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毯在脚下绵延。
徐婉宁坐进銮驾的时候,手还在抖。车帘放下来,她看不见外面,只听见马蹄声、铁甲声、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庄严而肃穆。
銮驾缓缓启动。
长街两旁,百姓们跪了一地,低着头,不敢抬。有人小声议论:“这是谁?怎么用天子銮驾?”
“听说是晋王妃。”
“晋王妃?晋王成亲了?”
“听说是清河来的平头百姓,没什么背景。”
“太子都没用过天子銮驾,早就听说四王爷得皇帝眷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哪是皇帝眷顾,这是催命符啊!”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一个穿着里衣,书生打扮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天子銮驾怔怔出神。
“嘘——胡说什么,议论皇室你们不要命了——”
“这人怕不是一个疯子。”
“神经病。”
议论声被马蹄声淹没。
李四骑马走在銮驾旁边,黑色的戎装,腰间挎着剑。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可他的眼睛很亮。他看着前方,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宫门,越来越近。
未央站在晋王府门口,看着銮驾远去的方向,拉了拉曲乘风的袖子。
“阿爹,徐姨会不会紧张?”
曲乘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不应该?”未央愣了一下:“阿爹您在说什么??”
曲乘风没有回答,他摸了摸未央的头发,转身走了进去。
未央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