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那就写一首
陈文远第二天一早去了晋王府。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揣着那封改了又改的信,在王府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才鼓起勇气上前。
“在下陈文远,求见晋王殿下——”
话没说完,侍卫就把他拦住了。
“阁下什么官职,求见晋王殿下?”
陈文远愣了一下:“没……没有……”
“没有就滚,王爷是你这种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侍卫的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风。
陈文远还想说什么,两个侍卫已经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推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台阶上推了下去。
“哎——你们——”
“滚!”侍卫的手按上了刀柄。“再来胡闹,砍你的头。”
陈文远的脸白了,他负气离开,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咬了咬牙。
他回到窄巷子,拉着柳如湄就往外走。
“我们去哪?”柳如湄问。
“挽月楼。”
“我不想去——”
“你必须去。”陈文远的声音又急又硬,“你认识他,你在场,他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柳如湄被他拽着,踉踉跄跄走了半条街。
挽月楼里,人满为患。
大堂的桌子全坐满了,雅间也满了,连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都摆了几桌。伙计们端着菜盘子穿梭往来,吆喝声、碰杯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赶集。
陈文远带着柳如湄挤进去,想找个位置坐下,可找了半天,连个空凳子都没有。他拉着柳如湄走到角落里,靠着墙根站着,勉强有个落脚的地方。
柳如湄低着头,不愿让人看见她的脸。
大堂中间,几桌文人墨客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酒壶和笔墨,一个个摇头晃脑。
今日来挽月楼的除了官员和商贾,还有不少京城有名的才子。他们听说晋王开了酒楼,都想来看看热闹,顺便露一手,希望被晋王看中,攀附上权贵。
“诸君,今日良辰美景,不可无诗。”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书生站起来,手中折扇一合,“在下抛砖引玉,先来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碧瓦朱栏映日明,楼前车马似潮生。
春风莫笑店家小,半壁京城属此楹。”
“好!”众人拍手叫好。
“王兄此诗大气磅礴,末句‘半壁京城属此楹’更是点睛之笔!”
被称作王兄的中年书生得意地捋了捋胡须,拱手道:“过奖过奖。”
另一个书生站起来,拱手道:“在下也有一首,献丑了。”
他吟道: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座中皆是青云客,杯底何曾有不平。”
“妙!‘杯底何曾有不平’——豪气!”又有人拍手。
张醒苏坐在他们中间,翘着腿,手里端着酒杯,嘴角挂着笑。他今天没去账房,跑到大堂跟这些文人厮混,聊得比谁都欢。
“张先生,您也来一首?”有人起哄。
张醒苏放下酒杯,摇了摇头:“我一个账房先生,就算了吧。”
“张先生谦虚了!纵横家的门徒,哪有不善辞令的?”
张醒苏轻笑两声低下头继续喝酒。
陈文远站在角落里,听着他们吟诗作对,心里痒痒的。他从小读书,自诩满腹经纶,这种场面正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过去。
“诸位,在下也有一联——”
他刚开口,那个王兄又站起来,念了一首新作:
“酒绿灯红客未眠,管弦声里不知年。
醉来莫问谁为主,晋字旗飘在眼前。”
“好!‘晋字旗飘在眼前’——切题!应景!”众人又是一阵喝彩。有人拍桌子,有人举杯,有人眯着眼回味,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声音。
陈文远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等了片刻,等一个书生念完一首咏酒的七绝,赶紧又开口:“在下——”
“妙啊!”众人又拍手,又是在称赞方才那人的诗。
陈文远的脸涨得通红。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这些人的诗,有的工整,有的华丽,有的意蕴深远。他想了半天,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他平日里读的书呢?他背的诗呢?怎么到了关键时刻,一句也接不上?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
他退回到墙角,低着头,抓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闷了。
柳如湄看着他,眼神复杂。
酒楼人来人往,似乎有人注意到了她,她只感觉脸颊燥热难耐,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柜台那边,徐婉宁抬起头,看着大堂里那些文人,嘴角弯着。
“李四,你看他们,多热闹。”
李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也去试试?”徐婉宁忽然说。
李四愣了一下:“试什么?”
“作诗啊。”徐婉宁眼睛亮亮的,“你是东家,给酒楼写两行门匾呗,以后挂在门口两个柱子上,多有面子。”
“我不想写。”
“不行,你清河的时候,写了那么多诗——这会扭捏什么。”
徐婉宁话没说完,大堂里已经有人听见了。
张醒苏第一个站起来,拱着手笑:“王妃说得对!王爷才华横溢,皇帝陛下常说,王爷是大渊弟子才子,王爷您就给挽月楼题一首吧!”
白面书生也跟着起哄:“殿下,您当年在京城的诗,在下可是背得滚瓜烂熟!‘玉镜悬天阙,清辉照九州’——那等气魄,非有戎马经历者不能为!”
“是啊是啊,殿下就赏一首吧!”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个个眼睛放光。
李四苦笑一声,徐婉宁赶忙把他拉到桌子那里,桌上笔墨纸砚已经摆好。
“殿下不必谦虚!”王兄站起来,一脸正色,“殿下的《咏月》至今还在京城传颂,翰林院的学士们都自愧不如。今日挽月楼开业,您若不留下墨宝,岂不是我等文人的遗憾?”
众人七嘴八舌,把李四夸上了天。
陈文远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他会作诗?那个武夫?
柳如湄站在他旁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李四见推辞不过,叹了口气,走到桌前。
徐婉宁亲手铺开宣纸,张醒苏研墨,几个文人围在旁边,一个个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字。
李四拿起笔,蘸了墨,略一沉吟。
笔落纸上。
字迹遒劲有力,铁画银钩,一笔一划仿佛带着刀锋的冷冽,又带着山水的从容。
“三尺青锋镇八荒,十年归来做酒狂。
闲来不写封侯事,只话东篱菊正黄。”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
片刻后,白面书生猛地站起来,眼眶发红:“好一个‘十年归来做酒狂’!殿下戎马半生,归来却只想开酒馆,此等胸襟,我辈不及!”
王兄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只话东篱菊正黄’——以菊喻志,以酒为乐。殿下这是看透了功名,归于平淡,却比那些汲汲于富贵的人高出了不知多少!”
“殿下大才!难怪陛下长说,京城才子过万,才气不及殿下万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众人纷纷拱手,有的大声叫好,有的低头细品,有的掏出纸笔录下。
张醒苏站在旁边,看着那四行诗,嘴角抽了抽,心里暗骂:这家伙……能打仗,还会做诗,就是不想着当皇帝。太气人了!
他翻了个白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文远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幅字,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神涣散。那四句诗,他不是读不懂,而是太懂了。
——不是说他是武夫吗?这算什么?
他读了半辈子书,写不出一首像样的诗,攀附不了半个权贵。而那个被他妻子瞧不起的“武夫”,随手一挥,便是满堂喝彩。
他转过头,看向柳如湄。
柳如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幅字,眼眶红红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说“一个满身血腥气的武夫,也配娶我?”那时候他跪在养心殿,用十年战功换一道赐婚圣旨,她嫌他粗鄙。如今她站在他开的酒楼里,看着满堂文人为他的诗喝彩,看着他那手漂亮的字,看着他身边那个替他研墨、替他展纸、替他微笑的女人。
——那是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把它忍住。
她苦心追求的,竟然连他一个脚趾都不如。
她攥紧衣袖,嘴抿着我,牙齿紧咬。
突然,她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很快。
“如湄?如湄!”陈文远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推开门,初秋的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街边,抬头看了看那面“晋”字大旗,然后低下头,消失在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