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 章 父子谈心
雅间里，皇帝坐在主位，李四和徐婉宁陪坐在旁边。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上的青瓷茶盏上，泛着温润的光。伙计端上几碟小菜，一锅白粥，热气袅袅。
皇帝四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不错，比朕想象的还要好。这桌椅、这窗棂、这屏风，都是你亲自挑的？”
徐婉宁笑着点头：“回公父，是账房先生张醒苏挑的。。”
“有眼光。”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这茶也不错。”
“这茶是从清河带来的。公父以前喝过，说喜欢。”徐婉宁的声音很轻。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朕记起来了。在清河的时候，你给朕泡过。那时候朕穿着灰布衣裳，你也不知道朕是谁，还让朕多吃点。”他摇了摇头，眼眶有些红，“好日子啊，还是清河的日子简单。每天就是吃饭、喝茶、看你们忙活，什么都不用想。”
李四没有说话，给他续了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模糊了皇帝的脸。
皇帝低头看着徐婉宁的肚子，目光柔和。
“快生了吧？”
“回公父，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好，好。”皇帝连说了两个好字，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肚子，又缩了回去。
“这孩子，不错。”他的声音很轻，“玄熠小时候爱踢他母后，踢得她娘睡不着觉。她娘就摸着肚子说‘玄熠啊玄熠，你出来再踢行不行’……朕在旁边，看着就想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可惜…玄熠的娘亲身体一直不好，生孩子后身体就更弱了，她娘走的时候，拉着朕的手，说‘要照顾好玄熠’……朕没照顾好。”
皇帝的眼眶红了。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竹梢，沙沙作响。
徐婉宁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没有说话。
“父皇，儿臣很好。”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平静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拍了拍李四的手背。
“好就好，好就好。”
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都是挽月楼的招牌菜。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红亮亮的；白斩鸡皮黄肉白，蘸料是徐婉宁亲手调的；蒜爆鱼还在滋滋冒着油，香气扑鼻；一碟炒青菜，碧绿鲜嫩；汤是鸡汤，炖了一整夜，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皇帝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朕在宫里吃了三十年，都吃腻了。御膳房那些人，做什么都是一个味儿——没味儿。”
徐婉宁笑了：“公父喜欢就多吃点。这牛肉是城东李记的，他们家宰牛的手艺祖传的，肉不腥不柴。”
皇帝又夹了一筷子，边嚼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
“昨晚，你这边不太平？”
李四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皇帝。徐婉宁也停下了筷子，低下头，没有出声。
“父皇知道了？”
“朕什么不知道？”皇帝的声音很轻，可那轻底下，藏着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这京城里，风吹草动，朕都知道。你当朕这个皇帝是白当的？”
他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没有看李四。
“有些人，等不及了，看谁都带着刺。”
“这次又有东宫腰牌？”皇帝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一下。那声音不重，可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是！”李四说。
“朕在清河的时候，就见过这东西。”他的声音很沉，“那时候朕没查下去，是想给某些人留点脸面。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他顿了顿，手指停了。
“看来，脸面给多了，有些人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皇帝沉默了很久。雅间里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街上吆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让换，慢慢咽了下去。
然后他叹了口气，脸上又浮起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得让人心酸。
“徐娘，多吃点。你太瘦了，朕的皇孙可不能饿着。”
徐婉宁赶紧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不知是什么滋味。
皇帝又看向李四，声音恢复了平常，像在聊家常。
“吾儿，朕听说柳家女最近又来找你了？”
李四点头。
“是。”
“厚颜无耻的东西，她算什么东西？没有你玄熠，朕连多看她一眼都多余。当初朕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朕早就杀了她的九族，哪至于让她活到今天。”
“父皇，以前的事不用再提了，儿臣有件事想和父皇商量。”
“何事？”皇帝看向他。
“儿臣想去青云峰一趟，儿臣要去归还一样东西。是当年一位前辈临终前托付给儿臣的，一直没机会送去。如今……该还了。”
皇帝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也好。出去一段时间也好。”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也趁着这段时间，让某人的脑袋，清醒清醒。”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带着街上糖炒栗子的甜味。
“朕喜欢这里。”
“有烟火味，让人能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皇帝转过身，看着李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早去早回吧。”他顿了顿，“路上小心。”
“儿臣知道。”
“朕给你派一队侍卫——”
“不用。”李四摇头，“儿臣带着卫队就行。”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知道李四的卫队比宫里的侍卫强，也相信他自己的判断。
“行。你自己掂量。”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手放在门框上，手指微微用力。
“玄熠。”
“儿臣在。”
“不管发生什么，朕信你能做出正确选择。”
“你母后走的时候朕痛断心肠，你…也别让父皇揪心。”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街上的嘈杂淹没了。
李四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马车在长街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人群中。
徐婉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挽住他的胳膊。
“李四，我时常有一种错觉，总觉得在陛下眼中好像只有你一个儿子。”
“嗯？”
“不，他有四个。”
李四牵着徐婉宁的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