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张醒苏变了
朝野震动了。
云中府蝗灾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奏折上说，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朝堂上乱成一锅粥，有人主张立刻开仓放粮，有人主张等核实之后再议，吵了三天，也没吵出个结果。
皇帝震怒，拍着桌子骂了一通，下令户部立刻筹措粮草，派人押送云中。可户部尚书苦着脸说，国库空虚，去年南边水患刚刚赈过，账上实在拿不出多少银子了。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李四也被叫进了宫，商议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徐婉宁问他怎么样了，他摇了摇头，说“朝中在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定下来。”
徐婉宁没有再问，可她心里放不下。
午后，张醒苏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进来。可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王妃。”他拱了拱手。
徐婉宁正抱着孩子，她愣了一下，把孩子交给嬷嬷，让她退下。
“先生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张醒苏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在下只是想问问，王妃之前说想回清河，可是真的？”
徐婉宁想了想。
“是的，本意是过完年离去，只是现在事多，走不开。”
“王爷呢？王爷是否也愿意回清河？”
徐婉宁点了点头。
“他也想回去。”
张醒苏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回吧。”
徐婉宁愣住了。
“先生这是何意？”
“在下只是觉得，王妃和王爷既然不想留在京城，不如早回清河，做一对逍遥人。在下也不想再做那个恶人了，其实在下内心也是喜欢田园的。计谋什么的——在下最讨厌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
徐婉宁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脸上写满了“不信”两个字。
“先生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张醒苏叹了口气。
“王妃聪慧。在下确实还有一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信封上没有写字，封了火漆。
“这是纵横门徒给在下的来信。云中府的事，王妃应该听说了。”
徐婉宁点了点头。
“听说云中出了蝗灾，百姓颗粒无收，已经饿死了不少人。王爷也是为了这件事被陛下召进皇宫商议去了。”
“朝中吵了三天，户部只拨了三十万两。”张醒苏的声音沉了下去，“三十万两，能救多少人？杯水车薪。”
徐婉宁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被抄家后，她和母亲逃难的日子。饿过，冷过，知道那种滋味。
“是啊，杯水车薪。”
“其实，要是有人无私一点，这些灾民也是能熬过这个冬天的。”
“无私一点？先生想说什么？”
张醒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朝中大臣，皇亲贵胄，谁家没有个百八十万两银子，他们的米库已经堆成山了。只要这些人愿意从指甲缝里漏一点出来，赈济云中百姓轻而易举。”
“他们会愿意吗？”徐婉宁忍不住问道。
“不会。”张醒苏回答得很干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千古不变的道理。”
徐婉宁垂下眼，指尖在茶杯上轻轻划过。
“不过……”张醒苏忽然话锋一转，“王妃要是愿意，也是可以救他们的。”
“先生是说……”
“王妃心善，从小吃过苦，见不得百姓受难。在下知道。”
张醒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青色的长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若王妃舍得将王府家财的一部分拿出来，加上些许米库的存粮，或可救下千人。”
徐婉宁的眉头皱了一下。
“可我听说，受灾的有数十万人之多。”
张醒苏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那亮底下，藏着什么。
“数十万人？王妃心胸倒是开阔。”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只是王妃要想救下数十万人，恐怕得散尽家财、米库，甚至皇帝陛下赏赐给小世子的珍稀药物都得被搬空咯。王妃是否舍得啊？”
正堂里安静了。
徐婉宁的手放在茶杯上，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看着张醒苏，张醒苏也看着她。
“先生，若是散尽家财，是否足够救下这些人？”
“在下清算过。散尽家财，足够云中百姓度过隆冬。”张醒苏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徐婉宁沉默了很久。
“散尽家财，那不是要把王府搬空了？”
“是。”
张醒苏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低了。
“王妃，要救他们，恐怕王府过冬都要紧巴巴了。晋王府的家财，加上米库的存粮，够云中府的百姓撑过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朝廷的赈灾粮到了，就不会再有人饿死。”
徐婉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清河的小酒馆里拨算盘、揉面团、给李四端粥。那些银子是她一笔一笔挣来的，是她的底气，是她的命。
可是云中府的百姓，也在饿死。
“先生，你先去准备。我……要和王爷商量。”
“理所应当。”张醒苏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先去准备。”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妃，在下替云中府的百姓，先谢过王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徐婉宁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后院的账房，打开那个放银票的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银票，是她从清河到京城这一路攒下的，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嫁妆，是她给承嗣攒的将来。
她伸出手，指尖在银票上轻轻划过。
然后她合上匣子，走到米库门口。一排排粮袋堆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座座小山。她伸手摸了摸最外面那袋，粗麻布硌手，冰凉。
她又走了回去。
孩子醒了，在哭。她抱起来，哄了哄。孩子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里映着她的脸。
她没有问“张先生是不是在下一盘大棋”。她只是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走着，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
“承嗣，”她的声音很轻，“娘想救那些人。”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可她把孩子抱紧了一些，像在给自己打气。
天快黑的时候，李四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徐婉宁坐在床边，手里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像是一直在等他。
李四愣了一下。
“怎么了？”
“李四。”徐婉宁抬起头，看着他，“咱们赈济灾民行不行？”
李四愣了一下。
“咱们赈济？”
“张先生说，咱们的钱足够赈济云中百姓，只是会把府库搬空。”徐婉宁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稳，“你说……行不行？”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可是所有的钱。你一笔一笔挣的，你当真舍得？”
徐婉宁握住了他的手。
“我舍得。”
李四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认真的眼睛，看了很久。他想起在清河的时候，她蹲在墙根递给他馒头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可她愿意把馒头给他。
现在她什么都有了，她还是愿意把一切给别人。
他笑了。
“行。那就救。”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了下去。屋里没有点灯，可徐婉宁的眼睛很亮。
“李四。”
“嗯。”
“谢谢你。”
李四伸出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谢什么。你都不心疼钱，我心疼什么。”
徐婉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了，不想让他看见。
可他还是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