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3章 先生留下可不能乱来
第二日早朝,朝堂上依旧吵成了一锅粥。
户部尚书念了一长串数字,说国库空虚,能调拨的银子只有二十万两,粮食十万石。工部尚书说可以修水利以工代赈。兵部尚书说边关吃紧,不能再调兵了。御史台的几位大人则坚持要先查清灾情,防止有人趁机贪墨。
吵来吵去,就是没人提募捐。
李四站在武将队列里,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手指轻轻叩着腰间的剑柄,一下,一下。那声音很轻,可在嘈杂的大殿里,像是另一种节奏——他忍了很久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朝堂上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队列最后那个穿着朝服的消瘦身影。
李四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间,跪下。龙袍下摆垂在台阶上,皇帝靠在龙椅上,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又一夜没睡。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说。”
“徐娘和儿臣商议,想捐出晋王府全部家产,赈济云中百姓。”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尚书们瞪眼,侍郎们交头接耳,几个老御史摇头叹气。有人低声说“四王爷疯了”,有人冷笑“这是要邀买人心”。
皇帝也愣住了。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撑着龙案,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
“玄熠,你可要想清楚。那是你全部的家产,是你和徐娘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晋王府的库房都要搬空了,你往后怎么办?”
“儿臣想清楚了。”李四的声音很平,“儿臣来之前,已经让人全部清点装车。粮车三百辆,银两、药材、棉衣不计其数。只要父皇点头,车马随时可以出发。”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三百辆粮车,那是多大的数目?四皇子这是把家底都翻出来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从文官队列里刺出来。
“四王爷这是要邀买人心啊!”
太子舅舅王志栋站出来,脸红脖子粗,手指几乎戳到李四的后脑勺。“赈济百姓,什么时候轮到王爷来操心了?难道王爷想替陛下做事?还是想趁机收买民心,图谋不轨?”
李四没有站起来。他跪着,慢慢转过头,看着王志栋。那眼神不重,可王志栋的声音忽然小了。
“云中每日倒毙者过千。”李四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灾情开始至今半月有余。朝中讨论赈灾,竟有六七日尚在争吵。死者已逾两万。”
他站起来,身姿如松,声音陡然拔高。
“如今不议救治,却议‘收买人心’——混账!”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这是四皇子第一次在朝堂上发怒,也是他第一次如此不客气。几个老御史低下头,不敢看。
王志栋的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声音都变了调:“救……救治百姓是陛下的事!王爷如此做,就是逾越!就是僭越!”
“哟——”
二皇子摇着折扇从队列里晃出来,绕着王志栋转了一圈,折扇“唰”地合上,在他肩上拍了拍。
“哎呀呀,不愧是太子府的人啊。做事从来都是抓大放小。云中每天死人,老四要赈灾,你不同意还拦着。这是想让云中的百姓都死绝了,好让你们慢慢吵?”
王志栋的脸由红转紫。
三皇子也走出来,抱着胳膊,斜靠在柱子上,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就是。老四做正事,在你们嘴里成了收买人心。这要是能收买人心,你们怎么不去收买?”
他上下打量王志栋。
“王志栋,你当了这么多年官,手里百八十万两银子应该是拿得出来的吧?要不你捐一个?”
“你……你血口喷人……”王志栋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三皇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住口!”
皇帝猛地一拍龙案,“啪”的一声,茶盏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皇帝站起来,指着王志栋,手在抖,眼眶通红。
“你们这群混账!赈灾看不到你们,吾儿心系百姓,在你们嘴里倒成了收买人心!”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见。
“老四需要收买吗?他要是想坐朕这个位置,朕……朕给他坐。”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呼吸。王志栋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皇帝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威严。
“来人!将王志栋拉下去,重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侍卫拖起王志栋往外走。王志栋还在喊:“陛下……陛下臣冤枉……”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板子声取代。
皇帝坐回龙椅,胸口还在起伏。他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沉默了很久。
“吾儿尽管去做。朕给你兜底。以后谁敢再说这些混账话,朕饶不了他。”
李四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停了一瞬。
“谢父皇。”
散朝后,李四回到晋王府。
院子里,几百辆大车已经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粮袋码得整整齐齐,药材箱子摞得高高的,棉衣捆成一卷一卷。晋王府的库房确实搬空了——不只是搬空,连墙角那几袋陈年谷子都被翻了出来。
徐婉宁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承嗣。孩子的脸埋在她肩窝里,睡得正香。她的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可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大车,像在告别什么。
张醒苏在旁边指挥,嗓门很大:“轻点轻点!那箱子装的是药材,别摔了!一箱药能救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朱四五跑过来,满头大汗,朝服都湿透了。
“王爷,都准备好了。清单在这里,请您过目。粮车三百一十二辆,银车十八辆,药材、棉衣另计。”
李四没有接。他看了一眼那些望不到头的车队,点了点头。
“张先生,你跟我去。”
张醒苏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册子,走到李四面前,摇了摇头。
“王爷,在下不能去。”
李四看着他。
“在下得留在京城。”张醒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稳,“这几百车粮食,只够云中百姓撑一阵子。灾情严重,后续还需要源源不断的粮食送过去。在下留在京城,可以继续筹措粮草,通过大船走水路运到柳州府,再从柳州府运往云中。这样比陆路快,也比陆路省。”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留下?”他看向张醒苏的表情有些怪异。
张醒苏嘴角微微上扬。
“在下不留下如何给王爷善后啊,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花了钱总得得到实惠不是?”张醒苏笑了笑,“王爷放心去,京城的事,全权交给在下便是。”
李四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好吧。”
“先生留下可以,但你可不要乱来!”李四突然说了一句。
张醒苏表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王爷放心。”
李四翻身上马。逐影不知什么时候从马棚里走出来,站在马车旁边,耳朵竖着,看着车队的方向。它老了,不能跟着去了,可它的眼睛很亮。
“出发!”
朱四五翻身上马,大手一挥。车队缓缓启动,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几百辆大车首尾相接,那面“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翻飞,像一团黑色的火。
徐婉宁站在门口,看着车队远去。那面旗越飘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长街尽头。
…
车队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张醒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带着周文渊,赵普连同十七八个侍卫,大摇大摆地走上了京城最繁华的东街。
米铺、粮行一家挨着一家,掌柜的正在门口招呼客人。张醒苏走到第一家米铺门口,停下来,整了整衣冠,声音又响又亮。
“诸位都听好了!”他的嗓门极高。
街上的人纷纷也纷纷被他的声音吸引停下脚步,围了过来。
“四王爷心系百姓,为云中灾民倾尽家财,晋王府的库房都搬空了。几百车粮食已经上路,送往云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掌柜的脸。
“从今日起,晋王府大力收粮,诸位所有存粮,皆按照实价购买,送晋王府装车运往码头。”
“老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云中赈灾期间,京城米粮,不准涨价!谁敢胡乱涨价罚没家产,充军岭南!”
几个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一眼。
“记住”
“这是晋王爷”
“心系百姓。”
“谁也不准涨价!”
说完,他转过身,带着周文渊,赵普还有侍卫们走向下一家米铺。
“大人,张先生这是说不准涨价吗?我怎么感觉怪怪的?”走到半路,赵普拉了拉周文渊的胳膊小声问道。
“我看也不像,我也觉得怪怪的。”周文渊眉头皱了一下。
张醒苏大步走在前面,嘴角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