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都是为了百姓
车队离京城越来越远。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逃难的百姓。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背着包袱,拖着儿女,面黄肌瘦。越往西走,人越多,倒毙的尸体也越来越多。有的用草席裹着,有的就那么躺在路边的沟里,无人收殓。乌鸦成群地盘旋,叫声像哭。
李四骑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朱四五也不敢出声。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单调地碾过黄土。
“王爷。”朱四五策马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张先生走之前交待,说到了云中地界,就把这封信给您。”
李四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王爷可先行一步,定有意外惊喜。”
李四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朱四五摇头:“张先生只说,王爷看了就明白了。”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车队继续走。朱四五,你带几个人,跟我先走。”
“王爷,咱们?”
“走。”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朱四五赶紧带着几个亲兵跟上。
脱离了车队的辎重,马跑得快了许多。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李四低着头,伏在马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意外惊喜”。
他知道张醒苏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什么。
不到半天,李四就到了云中城外。
他没有进城,而是顺着官道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十里,眼前的一幕让他猛地勒住了缰绳。
官道两旁,密密麻麻全是灾民。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蜷缩在草席里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混着哭声、呻吟声,还有苍蝇的嗡嗡声。那是死亡的味道,李四太熟悉了。在北疆的战场上,他闻了十年。
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兵,独自往前走。
一个老人抱着孙子坐在路边。孩子已经没气了,脸发青,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老人还在喊:“别睡……别睡……爷爷给你找吃的……”
李四蹲下来,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没有呼吸。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慢慢收回来。
“老人家……”他的声音很轻。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哭了。那哭声不大,可像刀子一样剜进人心里。
“救救他……求您救救他……他才三岁……”
李四没有说孩子已经死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然后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攥着干饼,愣在那里,看着李四的背影,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前面围着一群人。不是灾民,是衙役。
十几个衙役围着一口大锅,正在施粥。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可就是这样,灾民们也排着长队,手里捧着破碗、瓦罐,还有人用手捧。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插队,所有人都沉默着,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等着活。
一个衙役拿着勺子,从一个灾民的碗里倒回半碗,笑嘻嘻地说:“够了够了,后面还有人呢。”
另一个衙役在旁边抱着胳膊,看那些灾民排队,笑得前仰后合。
“别抢别抢,都有都有……哈哈哈哈……”
李四走过去,站在粥锅旁边。
衙役们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李四穿着便服,看不出身份。
“你是谁?排队去!”一个衙役挥手赶他。
李四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锅里稀得见底的粥,又看了看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
“府库不是还有三千石存粮?朝廷已经下令开仓放粮,为何施粥只有水,见不到米?”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不耐烦。
“这是老爷吩咐的。有事问老爷去,别在这碍事。”
“老爷?你们老爷是谁?”
“云中知府曹大人!怎么,你认识?”
李四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这闹事?”
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白白胖胖,油光满面。他看见李四,上下打量了一眼,皱起眉头。那身官袍簇新,靴子一尘不染,和旁边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聚众喧哗?”
李四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知府见他不答,脸色沉了下来,大手一挥。
“来人!把这个刁民给我轰出去!”
几个衙役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朱四五从后面冲上来,手里举着腰牌,声音又响又亮。
“大胆!晋王殿下在此,谁敢放肆!”
那几个衙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白了。
知府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的腿开始发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来。
“晋……晋王殿下……下官……下官有眼无珠……”
“府库里的粮食呢?”李四的声音很冷。
知府的嘴唇在抖。
“发……发完了……”
“三千石粮食,全发完了?”李四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刀锋一样划过空气。
知府低着头,不敢看他。额头的汗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朱四五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李四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朱四五苦笑一声,压低声音:“张先生说的,遇到当官的,就把这封给您。”
李四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某年某月,知府曹元庆接收朝廷赈灾粮多少,虚报灾民多少,与哪些粮商勾结,将粮食转卖牟利。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时间、有人证、有物证,甚至连银子的去向都查得明明白白。
李四看着那些纸,手开始抖。
“你是曹元庆?”
“正是下官。”知府的声音都在打颤。
李四的眼神冷了下去,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刀锋上的寒光。他把那沓纸猛地摔在知府脸上,纸片纷飞,落了一地。
“你这个混账东西!”
曹元庆战战兢兢捡起那些纸,只看了几行,脸就白得像死人。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硬地上,咚咚作响,血都磕出来了。
“殿下……殿下饶命……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李四的声音冷得像冰,“云中府饿死了几万人,你跟本王说一时糊涂?”
他蹲下来,看着曹元庆那双惊恐的眼睛。
“你在云中当地,拿着朝廷的赈灾粮,看着百姓饿死,你睡得着觉?”
曹元庆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来人!将曹元庆押下去,关入大牢,待本王奏明朝廷,再行处置!”
朱四五一挥手,几个亲兵上前,把曹元庆从地上拎起来。曹元庆还在喊:“殿下……殿下饶命……”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没。
李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衙役,看着那口稀粥锅,看着远处那些还在排队的灾民。他的胸口起伏着,攥着那沓纸的手还在抖。
“还不抓紧放粮!”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衙役们不敢不听,连滚带爬地去重新烧粥。
众人散去。李四站在原地,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证据,又看了看朱四五递来的第一封信——“王爷可先行一步,定有意外惊喜。”
张醒苏既然早就查到了这些证据,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皇帝?为什么不跟着来?为什么非要他一个人先来,亲手处置这些官员?
“这些官员,是太子府派遣的吗?”李四忽然开口。
朱四五愣了一下,看着他,默默点了点头。
李四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算是明白了张醒苏的用意——
太子府的人贪墨赈灾粮,太子脱不了干系。而他李四,亲手拿下太子的人,铁面无私,民心所向。
这不是赈灾,是一盘棋。
朱四五见他脸色不对,小声问:“王爷,您怎么了?”
李四没有回答。他把那沓纸折好,揣进怀里,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
“叫车队加快速度,今晚之前,必须赶到云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张醒苏啊张醒苏…你是一点闲不住啊。”
朱四五愣了一下,没听懂,也不敢再问。
远处,忽然有人跪了下来。
是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跪在地上,朝他磕头。
“晋王千岁……千岁……”
声音不大,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又一个跪下来,又一个,一片接一片。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晋王千岁!晋王千岁!”
声音此起彼伏,从零星到密集,从低沉到洪亮。有人喊“晋王千岁”,有人喊“活菩萨”,有人喊“青天大老爷”。几百人、几千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回荡,震得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
李四站在那片跪倒的人群中间,心里猛地一惊。
不是惊喜,是惊骇。
他暗暗叫苦。
想起张醒苏那句话——“花了钱总得得到实惠不是。”
这可真是个大实惠!
山风吹过来,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惨白的太阳,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家伙……”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车队的方向驰去。
身后,那些百姓还在喊。
“晋王千岁——”
那声音追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可一直没有停。像风,像潮水,像某种他挡不住的东西,从身后涌来,要把人吞没。
京城。晋王府。
张醒苏坐在徐婉宁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不喝,只是捧着。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
“王妃,灾情严重,咱们的钱财恐怕不太够。”
徐婉宁正抱着李承嗣,听见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在下的意思是,您能不能代替王爷,组织一场募捐?”张醒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都是为了百姓,咱们可不能退缩啊。”
徐婉宁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你写的?”
“在下写的。”张醒苏笑得一脸坦然。
徐婉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张先生,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王爷不在家,您可不能胡来。”
张醒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妃,在下只是想替王爷分忧。王爷在前线赈灾,咱们在后方应该全力支持王爷,您说是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那亮底下,藏着什么。徐婉宁犹豫着看向他,手放在那张纸上,久久没有说话。
“都是为了百姓…”张醒苏赔着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