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雨夜刺杀
雨是在傍晚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干裂的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雨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哗哗地往下倒。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分不清地,分不清远处那些还没收完的粥棚。
车队被阻在了城外。
官道已经成了泥沼,车轮陷进去半尺深,马也走不动了。
数百人的队伍,没有遮挡只能钻进管道旁边的树林里躲雨,但雨太大,很快他们的衣服就被雨水浸湿。
朱四五带着人把马车围成一圈,又在中间搭了几块篷布。篷布是运粮车上盖的,破了好几处,雨水从破洞里漏进来,滴滴答答,像没拧紧的水龙头。
几十个亲卫挤在篷布底下,肩膀碰着肩膀,后背贴着后背。
马粪的气味混着雨水和汗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闷得人透不过气。
李四背靠着一辆马车的轮子。他的锦袍早就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有人给他搬了张板凳来——不知从哪辆车上卸下来的,瘸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勉强能坐。他把板凳让给了一个生病的亲兵,自己靠着车轮。
没有人说话。
只有雨声,哗哗的,永不停歇似的。
“王爷。”朱四五从人堆里挤过来,在他旁边站着。
他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李四。
“王爷,吃点东西。”
李四接过来,打开。是半个饼,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
他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京城不知道下雨没有。”他忽然说。
朱四五愣了一下。
李四看着篷布外面那层密不透风的雨幕,眼神有些空。出来快一个月了,那些数字、那些灾民、那些被查抄的粮食,填满了每一刻。可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人,和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还不会说话的身影。
“王爷想王妃和世子了?”朱四五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李四没有说话,只是又掰了一块饼,放进嘴里。
“放心吧王爷。”朱四五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笃定的、拍胸脯的劲儿,“等把灾情控制住,咱们快马加鞭回去,到时候也不耽误您见王妃和小世子。”
李四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朱四五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水从篷布破洞里漏进来,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有人挪了挪位置,让开那滩水,又挤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李四忽然转过头,看着朱四五。
“四五。”
“在。”
“你身上确定没有信了?”
朱四五愣了一下。
“张醒苏没有在留什么给你吧?”
朱四五把手伸进怀里,翻了翻,又把袖子撸起来看了看,最后拍了拍胸口。
“就给了两封,其他什么都没交代。王爷,你也知道,张先生那人神神秘秘的,咱到现在还莫名其妙的。”
李四看着他,看他说话的表情有没有什么变化。
篷布外面,大雨倾盆。雨水打在篷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头顶敲鼓。远处偶尔有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照亮了雨幕,照亮了那些挤在一起的人影,又很快暗下去。
朱四五被李四看得有些发毛,咽了口唾沫。
“王爷,您不会觉得张先生还留了什么后手吧?”
李四收回目光,看着篷布外面那层密不透风的雨幕。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他绝对是个喜欢乱来的主,以后别这么容易被他忽悠。”
朱四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
两个人沉默着听着雨声。
闪电又亮了一下,比刚才更近。雷声紧跟着炸开,轰隆隆的,震得篷布都在抖。有人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又没了声音。
京城。
雨也很大。
徐婉宁站在屋檐下,怀里抱着承嗣。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她看着院子里那层密不透风的雨幕,眼神有些空。
“也不知道你爹那边下雨没有。”她低下头,轻声说,“他走的时候没带伞。”
承嗣当然不会回答她。他只是动了动小嘴,把脸往她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徐婉宁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屋檐上的雨水汇成一道水帘,哗哗地往下落。院子里已经积了很深的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几个侍卫站在院门口,披着蓑衣,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
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快得像闪电,像鬼魅,像从雨幕里凭空钻出来的。黑衣,黑裤,黑布蒙面,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徐婉宁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掌风扑面。
直奔孩子命门。
徐婉宁惊叫出声,下意识转过身,用后背护住孩子。
“砰!”
一声闷响。
两股掌风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周围的空气都被震得荡了一下。屋檐上的雨水被震得四散飞溅,像被无形的手泼出去。院子里的积水也被震得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几个侍卫被气浪推得踉跄了几步。
黑衣人也是往后退了两步,堪堪站稳。
他看着护在徐婉宁身前的曲乘风,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
守在院门口的侍卫冲了过来,刀已出鞘,杀意腾腾。
“抓刺客!”
突兀的声音响起,黑衣人看向徐婉宁眉头皱成一团。
护卫们冲了过来,杂乱的脚步声充斥着整个庭院。
他想再上前。却被曲乘风挡住去路。
时机已失,他咬紧牙关眼中满是不甘。下一刻他一跃而起,脚尖在廊柱上一点,整个人像一只大鸟,翻过屋檐,消失在雨幕里。
侍卫们追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那高高的屋檐,面面相觑。
曲乘风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手掌肿了起来,青紫色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您没事吧?”徐婉宁的声音在抖,可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抱着承嗣。
曲乘风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走到屋檐边,看着那个方向。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夜,和哗哗的雨声。
他低头看了看因为掌风撞击而逐渐肿胀的手掌,眉头皱紧。
雨还在下。
云中城外,篷布底下,李四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了身子,心跳得很快。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扯了一下。
“王爷?”朱四五还没睡,凑过来,“怎么了?”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他重新靠回车轮上,闭上眼睛。
可那只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
心跳得还是很快。
篷布外依旧大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