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清醒的人
大堂里的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徐婉宁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承嗣。小家伙已经醒了,不哭不闹,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张望,不知道大人们在愁什么。
曲乘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青紫色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看着触目惊心。未央站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受伤的手,嘴唇抿得紧紧的。
“毒已经逼出来了。”曲乘风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不过那人的内力深不可测,还带着阴气,不是中原的路数。”
张醒苏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他的眉头皱着,和平日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判若两人。
“曲教主可认得那人?”
曲乘风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路数有点像苗疆的高手,掌力中带着阴气和毒性。”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胀的手掌,“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
未央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她低着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周文渊坐在下首,脸色发白。他搓了搓手,忍不住开口:“先生觉得是何人干的?”
张醒苏放下茶杯。
“太子府。”
三个字,说得不重,可像三块石头砸进水里。
周文渊的手不搓了,僵在那里。赵普坐在他旁边,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徐婉宁摇了摇头。
“不是大哥。我看得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可很坚定,“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张醒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王妃,有一点您可能有误解。”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子府的人来杀您,是不是太子做的,已经不重要了。”
一句话,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周文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赵普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曲乘风闭着眼,像是没听见。未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攥着曲乘风衣角的手又紧了几分。
徐婉宁抱着承嗣的手也紧了一下。
她看着张醒苏,嘴唇动了动。
“那……是谁?”
张醒苏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妃,现在还不能说。”他放下茶杯,看着徐婉宁的眼睛,“说了,您会有危险。”
徐婉宁的眉头皱了起来,还想再问,张醒苏已经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杯底的茶叶,不再说话。
张醒苏虽然预料到了会有人对徐婉宁和孩子下手,却没有想到对手会这么棘手。能潜入晋王府,武功与曲乘风不相上下,掌力中还带着阴毒——这样的人,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
对方应该是下决心了,后面的刺杀恐怕会更猛烈。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皇帝走进来的时候,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侍卫。他穿着一身常服,可那气度,那走路的架势,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
徐婉宁抱着承嗣要行礼,皇帝摆了摆手。
“不必了。”他的目光落在徐婉宁身上,又落在她怀里的承嗣身上,眼神软了一下,“孩子没事吧?”
“回陛下,没事。”徐婉宁的声音还有些哑,可她的手很稳。
皇帝点了点头。
“老四在云中赈灾,已经有了成效。”他的声音不高,可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刚收到他的奏报,云中府的灾情已经稳住了。他还抓了几个贪官,都是——太子府的幕僚。”
他说“太子府的幕僚”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了几分。
张醒苏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文渊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皇帝看了徐婉宁一眼。
“又是太子府的人,一群混账,简直视人命如同草芥。”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朕已经派人申饬太子。若查实太子指使,朕绝不轻饶。”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又沉了几分。
“至于刺杀你的人,朕一定会追查到底。”
“多谢陛下。”徐婉宁欠了欠身。
皇帝又看了一眼承嗣,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看他,不哭不闹,还咧了咧嘴,像是在笑。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好照顾孩子。”他说,“老四不在,朕会加派人手。”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门口。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徐婉宁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怀里的承嗣。小家伙已经闭上了眼睛,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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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府。
李四坐在府衙后堂的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公文。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响。
他已经批了一上午的公文,手都写酸了。可他没有停。
朱四五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桌案上。
“王爷,先吃点东西。”
李四“嗯”了一声,没抬头。
朱四五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四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公文。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端起那碗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面坨了,不好吃。可他没嫌弃,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进来,双手递上一封信。
“王爷,张先生派人送来的。”
李四接过信,拆开。
里面是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官职、籍贯、所犯罪状——贪污、受贿、卖官鬻爵、草菅人命。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比上一封还要详细。
巧合的是,这些人全都是太子府出来的。
李四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朱四五站在旁边,小声问:“王爷,怎么了?”
李四没有回答。
他把那沓纸往桌案上一拍,声音不大,可那力道,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这个张醒苏。”
朱四五吓了一跳。
李四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芭蕉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可那些叶子还是绿的,绿得发亮。
他想起张醒苏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说“花了钱总得得到实惠不是”,想起他说“王爷可先行一步,定有意外惊喜”。
意外惊喜。
可真是“意外”。
至于惊喜……
他摇了摇头,把那沓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个张醒苏,真以为天下就他一个聪明人。简直乱来。”
朱四五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