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皇帝的心事
李四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清爽的亮——云层还是灰蒙蒙的压着,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雨。光线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惨白惨白的,没有温度。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缦,看了很久。
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每一处都在疼。左臂、右腿、胸口、后背——那些被刀剑划开的口子,此刻被厚厚的绷带缠着,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王爷!”
朱四五从旁边扑过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一夜没睡。
“您醒了……您可算醒了……”
他的声音又哑又破,说着话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李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哭什么。死不了。”
朱四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扶着李四慢慢坐起来。
枕头垫在腰后,李四靠在那里,喘了一口气。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了一声。朱四五急了,伸手要扶他躺下,被李四挡开。
“百姓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可问得很快。
朱四五的手顿了一下。
“死了一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过大部分都救出来了……您派去的人到得及时,加上附近的村民也来帮忙,天亮之前,把能挖出来的都挖出来了。”
李四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朱四五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了。
“王爷。”
“嗯。”
“埋伏您的那些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您觉得……是谁的人?”
李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朱四五。
“你想说是太子的人?”
朱四五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腰牌。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东”字。字的周围雕着云纹,做工精致,是东宫的腰牌。
“这是从那些人身上搜到的。”朱四五的声音很低,“王爷——是不是…从一开始太子就想杀您。”
李四接过腰牌,看了一眼。
铜牌很沉,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那个“东”字刻得很深,笔画凌厉,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腰牌放在枕边,重新躺了回去。
眼睛盯着头顶的帐缦,没有说话。
朱四五站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轻轻退后两步,在角落里的凳子上坐下,守着。
房间里很静。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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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雨停了。
皇宫。高处。
皇帝站在城楼的最高处,俯瞰着整座皇城。
灰蒙蒙的天底下,皇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那里。远处的宫殿层层叠叠,金色的琉璃瓦被雨水洗过,泛着黯淡的光。更远处,是坊市,是民居,是纵横交错的街道,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吹动他的衣角。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在风里微微飘着。
“摆驾。”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晋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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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
徐婉宁站在屋檐下,抱着承嗣。
雨已经停了,可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承嗣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那些水花,小手伸出去,想要抓。
徐婉宁把他的小手轻轻按回来,拢在怀里。
“别闹。”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她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
自从那晚刺客来过之后,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闭上眼就是那个黑衣人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样子,掌风扑面,直奔孩子。睁开眼就是空荡荡的房间,李四不在,只有她和承嗣。
她觉得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冷。
“王妃。”
张醒苏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看着院子里那摊积水,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在云中……不会有事的。”
徐婉宁没有看他。
“张先生,你不用安慰我。”她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瞒着我什么。”
张醒苏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
徐婉宁愣了一下,赶紧抱着承嗣迎出去。
皇帝已经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侍卫。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也没睡好。
他看着徐婉宁,又看着她怀里的承嗣,眼神软了一下。
“不必行礼了。”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朕就是来看看孩子。”
徐婉宁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皇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承嗣。
小家伙正睁着眼睛看他,不哭不闹,还咧了咧嘴,像是在笑。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承嗣的小手。那手很小,软软的,手指像几根嫩芽,攥着皇帝的指尖,不肯松开。
皇帝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像。”他轻声说,“像老四小时候。”
徐婉宁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接话。
皇帝收回手,背在身后,看着院子里那摊积水。
“老四在云中,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很轻,“贪官抓了,灾民救了。朕很欣慰。”
他顿了顿。
“等他回来,朕会好好奖赏他。”
徐婉宁低下头。
“多谢父皇。”
皇帝看了她一眼,笑了。
转身走进大堂。
徐婉宁愣了一下,抱着承嗣跟上去。
“陛下,您——来这里是为了?”
“朕心情烦闷?”皇帝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老四不在,朕替他看看家里缺什么。”
“对了,朕有点饿了,让下人准备点吃的。”
徐婉宁点点头赶紧吩咐下人备膳。
大堂里,皇帝在主位坐下。
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那是李四写的“江湖风波恶,竹篱茅舍安”。
他看了很久。
徐婉宁抱着承嗣坐在旁边,有些拘谨。张醒苏站在角落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可眼神一直在皇帝身上打转。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文渊和赵普一前一后跑进来,衣裳还没换,靴子上还沾着泥。他们听说皇帝来了,几乎是连滚带爬跑过来。
“小人周文渊——”
“小人赵普——”
“参见陛下!”
两个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
皇帝看了他们一眼。
“起来吧。”
周文渊站起来,腰弯得像虾米。赵普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也在?”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老四当账房可还习惯?”
周文渊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笑。
“小人不敢再有奢求,王爷收留小人便是再造之恩,小人唯一尽心竭力以报王爷大恩。”
“行了行了。”皇帝摆了摆手,“朕随口问问,不是让你背公文。”
周文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更殷勤了。
“是是是,陛下教训的事,小人一定改,一定改。”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赵普没说话,只是赶忙拿起茶壶给皇帝斟了一杯茶。
皇帝看着他满意点了点头。
周文渊看了赵普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张醒苏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饭菜端上来了。
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可也精致。徐婉宁抱着承嗣,不方便夹菜,张醒苏在旁边帮着布菜。皇帝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不错。”
徐婉宁松了口气。
周文渊坐在下首,筷子拿在手里,不敢动。赵普倒是没那么拘束,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意识到皇帝在看他,肉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又不敢吐出来,脸憋得通红。
皇帝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
“吃吧。不用拘礼。喝。”
赵普赶紧把那块肉咽下去,差点噎着。周文渊在旁边偷偷踢了他一脚,他反应过来赶忙端起酒杯,手还在抖。
“陛……陛下,小人敬您,小人敬您。”
皇帝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
赵普赶忙仰头一口干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强撑着笑。
“谢陛下,谢陛下。”
周文渊低下头,不忍直视。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徐婉宁怀里的承嗣身上。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徐婉宁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
皇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们二人虽然没有大的才华,办事也并不让人满意,但也并非一无是处。”
周文渊,心里咯噔一惊,赵普也是猛的抬起头。
皇帝果然看了一眼他俩,但很快又转过头看向徐婉宁怀里的小世子。
“云中官员大部分被罢免,朕一时间也找不到好的人选。老四既然信任你们,朕…”说到这里皇帝突然停了。
“算了,今天就到这吧。”
皇帝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婉宁,老四那边,你不用担心。朕会派人盯着。”
徐婉宁赶紧站起来,欠了欠身。
“多谢父皇。”
皇帝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周文渊和赵普赶紧跟在后面,送到门口。
皇帝上了车,很快他的车驾就消失在巷子口。
周文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长长舒了一口气。
“赵普,”他小声说。“陛下是想用咱们了吗?”
赵普挠了挠头:“王爷差点在咱们地头上殒命,陛下还敢用咱们吗?”
周文渊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傻子。
“你懂什么。”
赵普还想反驳,被周文渊一把拽走了。
徐婉宁站在屋檐下,抱着承嗣,看着巷子口。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屋檐上的水还在滴,一滴,一滴。